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
当楚祁安和宋姝即将举行大婚的消息传来时,我正在冷宫里,吃着一碗已经发馊的冷饭。
我的宫女银翘心疼不已,冲着前来送饭的太监大声说道:“我们娘娘只是被禁足而已,在吃食用度上,她依旧是贵妃!”
那太监冷笑一声,阴阳怪气地回应道:“你知道她是贵妃就好,可别忘了,贵妃上面还有皇后呢,奴才我也只是听从皇后的命令行事罢了。”
银翘气得眼眶都红了,她心里清楚,这分明是宋姝在故意折磨我。
然而,在这偌大的皇宫里,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句公道话。
谁都知道,宋姝,这个刚入宫没多久的女子,长相美丽动人,是楚祁安十几年来心心念念的白月光。
人人都对她赞不绝口,说她心地善良、容貌绝美,宛如神女下凡,不沾染一丝尘世的烟火气。
就连这个送饭的太监,也明显偏袒着她:“娘娘,你下毒谋害皇后,皇后还留你一条性命,已经算是十分仁慈了。”
银翘着急地辩解道:“我们娘娘是被冤枉的……”
我轻轻按住她的手,示意她不必再多说。
楚祁安都不相信我,跟这个太监解释又有什么用呢?
太监不屑地撇了撇嘴,转身离开了。
我听到外面有侍卫在小声闲聊,话题全是关于楚祁安对宋姝如何宠爱,婚礼的排场又是多么盛大。
“小声点,别被里面那位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也没事,她仗着跟了皇上几年,就敢毒害皇后,皇上是不会允许她活着离开冷宫的。”
在这嘈杂的议论声中,我自顾自地在床上盘起腿,闭上眼睛,开始练习呼吸吐纳之法。
银翘端着洗漱的水走进来,一眼看到我这个样子,不禁有些担心。
她凑到我跟前,小声问道:“娘娘,你是在练功吗?”
我闭着眼睛,缓缓点了点头。
银翘更加不放心了,她咬了咬嘴唇,关切地说:“娘娘,你是不是想逃出去啊?奴婢知道娘娘有一身好功夫,可这宫城里面有侍卫把守,外面还有禁军巡逻,就算是绝世高手,也不可能逃得出去啊。”
我缓缓睁开眼睛,将呼吸沉入丹田。
银翘并不知道,我练的是闭气功。
我叫姜颂,是世间唯一的闭气功传人。
四岁那年,我还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,为了半块红薯,和野狗在街头争抢。好不容易抢赢了,就遇到了我的师父。
我师父是个胖乎乎的小老头儿,他看着我,说我根骨清奇,问我愿不愿意拜他为师。
我天真地问他:“做你的弟子,会有烤红薯吃吗?”
师父笑着回答:“有。”
就这样,我加入了师父的门派。
我们门派里一共只有三个“活物”:我师父、我,还有一只老乌龟。
据说这只老乌龟已经活了一万年,而我们练功的方法,就是盯着这只万年龟,缓慢地呼吸。想象自己就像这只龟一样,一百年不用呼吸,一千年不用吃喝,一万年不用挪动窝。
这就是龟息功,而龟息功练到极致,就是闭气功。
因为呼吸极为缓慢,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闭气的时候,我们就如同进入了冬眠状态,不吃不喝也不呼吸,新陈代谢慢到让人难以想象。
十五岁那年,我出师了,功夫已经大成,甚至超过了我的师父。
但很快我就发现,出师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。
别人练成功夫后,可以一剑开天门,而我们练成功夫后,却只是变得特别像乌龟。
我觉得那个糟老头子坏得很,感觉自己被他骗了,白白练了十一年的功夫。
但师父并没有给我质问他的机会。
他通过写信,爱上了远方的一个老寡妇笔友,然后千里迢迢地跑去跟人家黄昏恋奔现了。
至于我,他认为我功夫已经大成,可以自力更生了。
就这样,十五岁的我再一次流落街头。
好在师父人缘不错,江湖上其他门派的叔叔姑姑们轮流照顾我。我今天在峨嵋派学两天剑法,明天在霸刀门耍三天大刀,就这样一路晃悠着。
晃悠着,晃悠着,我就遇到了楚祁安。
那时的楚祁安还不是皇帝,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六皇子。
他微服在酒楼里出访时,遭遇了太子派来的刺客。
眼看着刺客的刀就要捅穿楚祁安的心口,我赶紧使出在峨嵋派学的劈挂掌。
还算运气不错,刺客被我打得吐出一口血,随后被赶来的侍卫们制服。
楚祁安向我拱手致谢:“多谢女侠救命之恩。”
我从被打翻的菜里捡起一个鸡腿,边吃边说:“光用嘴谢可不行,不得给点银子吗?”
楚祁安听了,不禁笑了起来。
他向我伸出手,问道:“你愿意进王府跟着我吗?”
我又问:“跟着你有鸡腿吃吗?”
楚祁安回答:“有。”
于是,我便跟着楚祁安进了王府。
各位应该已经发现了,我这人没什么出息,老是因为一点吃的就跳进火坑。
我从进王府的第一天起,就听到下人们在偷偷议论。
“这模样,长得好像宋家大小姐宋姝……”
“唉……宋大小姐已经远嫁北安王三年了,殿下竟然还是放不下她。”
“可不是么,书房最里面的架子上,还挂着宋大小姐的画像呢。”
他们很快发现我听到了他们的议论,便不敢再多说什么,匆匆散去了。
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。
这有什么大不了的,不就是替身梗吗?
我当初穷困潦倒的时候,跟着一个说书先生游走江湖,看过好多话本子,这种梗我可熟悉了。
而且我根本不在乎。
我在楚祁安的书房里看到了那幅宋姝的画像。
画面中的少女身着一身绿罗裙,容貌清秀绝伦,确实美极了。
我长得像她又怎样?普天之下,美女总是有几分相似的。
于是,之后楚祁安送来绿罗裙让我穿,我立刻就穿上了。
他让我学习琴棋书画,我也立刻去学了(不过学得很敷衍)。
直到有一天,在暖阁里,楚祁安喝了很多酒,吻了我。
我看着他,他身着玄色长袍,墨发随意披散着,剑眉秀目,靠近时身上散发着清冷的梅花香气。
他紧紧抱住我,我能感受到他灼热的体温,以及结实的胸膛和精窄的腰。
我激动得身体颤抖,在心里对自己说:“姜颂,你何德何能能过上这么好的生活!”
楚祁安不知道我的颤抖是因为兴奋,他以为我是害怕。
他把我抱上暖榻,轻声在我耳边说:“别怕,我会疼你的。”
然后,他凝视着我的脸,过了半晌,伸手熄灭了床前的烛灯。
其实皇子们即便没有娶妻,有个通房丫头也是很正常的事情。
但楚祁安,他竟然还是第一次。
没有人能想象得到,平日里冷淡矜持的六皇子,在撕开那月白衫子后会有如此大的反差。
我被折腾到天亮才睡着。
后来,只要楚祁安来我房里,天亮才能睡就成了常态。
楚祁安对我真的很好。
宫里赏赐了金贵的荔枝,每个皇子都只有一盘,我狼吞虎咽地吃完后,才发现一个都没有给楚祁安留。
楚祁安却只是笑着摸摸我的头,温柔地说:“我记住了,阿颂爱吃甜的。”
从那以后,但凡有好吃的甜食水果,楚祁安都会第一个想到我。
其他的吃穿用度更是从来没有缺过我的。
他说:“阿颂,王府里没有别的女人,银子都是给你花的。”
于是我真的毫不客气,开始大手大脚地接济我那些穷兄弟们。
要知道,武林中人看似风光无限,实际上却穷得叮当响。
而楚祁安哪怕是所有皇子中最不受宠的一位,那也是拥有滔天富贵的。
楚祁安发话后,所有江湖上的穷弟兄们找我借钱,我全都慷慨大方地借给他们。
张大侠的母亲生了重病?没关系,我给他请名医,再雇八个丫鬟伺候老太太!
玉清宫的女弟子没钱做冬衣?不要紧,我当场甩出一厚沓银票给裁缝铺,顺便再为姐姐妹妹们每人打一套首饰!
飞鹰山庄的楼塌了?没关系,我出钱,咱们再盖个十座八座!
我大笔支出,楚祁安也从不过问。
他对管家说:“只要阿颂能笑一笑,花多少银子都无所谓。”
师父教过我,拿了别人的钱财,就得好好为人家办事。
我花了楚祁安这么多钱,自然要为他贡献点价值。
于是,得知太子和奸相合谋,又要杀楚祁安时,我埋伏在奸相家的莲花缸里一天一夜,泡得整个人都肿了,总算成功刺杀了对方。
后来,宫变之日,太子引兵包围了王府,万箭齐发的时候,我护着楚祁安杀了出去,后背中了三箭,才保护得楚祁安毫发无伤。
我累死累活,总算把楚祁安推上了皇位。
我以为至少可以过上一段安稳享福的日子了,可没想到宋姝就回来了。
其实楚祁安喜欢宋姝,在当年的京城里,根本不是什么秘密。
只不过当初楚祁安只是个不受宠的庶出皇子,所以没有人把这件事放在心上。
如今可不同了,楚祁安已经是皇帝了。
娶了宋姝的北安王整日战战兢兢,生怕夺妻之恨惹恼了皇上,于是赶紧写了和离书,把宋姝送了回来。
宋姝入宫的第一天,就来看望我了。
她比画像上还要美,身着一身芜绿色软烟罗曳地裙,清丽脱俗,宛如仙子下凡。
那个时候,我已经被封为贵妃,而皇后之位还空悬着。
宋姝回宫后虽然还没有正式的名分,但人人都知道,楚祁安爱了她十几年,如今终于得到了她,所以她必定是皇后之位的不二人选。
宋姝自己显然也清楚这一点。
于是在见到我的第一面,她就没有对我行任何礼节,只是笑着说:“啊,你果然长得很像我。祁安身边的宫人说,他每次和你在一起,都要熄灭床头的烛灯,你知道为什么吗?因为光线昏暗的时候,你会显得更像我。啊,对啦,你也穿了芜绿色的裙子。”
宋姝看了我一眼,漫不经心地笑了笑:“可惜啦,画虎终类犬,你穿得可没有我好看呢。”
我淡定地点了点头:“懂了,宋姑娘喜欢绿色,刚好我有礼物要送给你。”
“什么礼物?”
我拍了拍手。
银翘应声而出,呈上了一顶绿帽子。
那一天,宋姝那张美丽的小脸气得变成了猪肝色。
她回去后就向楚祁安告了我的状。
当晚,楚祁安来找我。
我头一次看到他的脸色那么难看。
楚祁安质问我:“你刁难姝儿了?”
我回答道:“没有啊,我是好心好意送她礼物,还特意挑了她最喜欢的颜色。”
楚祁安被我气得说不出话来。
从那之后,他就再也没有来过我的宫里。
曾经,楚祁安只要得到什么好宝贝,都会第一时间送给我。
但现在,无论是江南进贡的荔枝,还是西域献上的鹦鹉,各种珍奇异宝都源源不断地送到了宋姝那里。
就连有一次,银翘去御膳房拿我的冰糖燕窝汤,也被厨子为难地告知:“姑娘,对不住,最近宫中血燕紧俏,皇上说宋姝姑娘身子虚,先紧着给她。”
宋姝连我最喜欢的甜食都要抢走,但她似乎还是觉得不够。
有一次,在御花园相遇时,她指着我腰间的玉佩说:“贵妃的气质与这玉佩不搭,不如把它给了我如何?”
我拒绝了她。
那玉佩非常昂贵,以翡翠为底,外面用金子雕了竹枝做点缀。
但我不愿意把玉佩给宋姝,并不是因为它价格昂贵,而是因为它是楚祁安送给我的第一个礼物。
后来在宫变中,我带着它陪楚祁安出生入死。
我越不答应给她,宋姝就越想要,争执之中,楚祁安来了。
宋姝立刻跪下,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:“贵妃娘娘,是臣女僭越了,臣女不过是从未见过这样美的玉佩,多看了两眼而已。”
她杏眸湿润,颊边挂着一滴泪,我见犹怜的模样让人看了心生怜惜。
楚祁安皱了皱眉,疾步上前,将宋姝扶起来,关切地问道:“这是怎么了?”
宋姝哭着说:“皇上,我真的只是看到这玉佩,心里无比喜欢,所以不由得一直盯着看。但贵妃娘娘就说我觊觎这玉佩,莫不是想要逼她送给我。”
宋姝望向我,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:“娘娘,臣女真的没有这个意思……”
我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我觉得宋姝如果去演戏,肯定能成为梨园一绝。
楚祁安的面色变得阴沉下来。
他看了看那玉佩,然后对我说:“贵妃,一块玉佩而已,你就给姝儿吧。”
他已经不记得这是他送给我的见面礼了。
宋姝站在楚祁安身后,对着我勾起唇,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。
我装作没看见她,淡淡地说:“凭什么?”
楚祁安还想跟我讲道理:“贵妃,你跟了朕这么多年,世上的好东西你应有尽有。姝儿不同,她在北地这些年,受了许多苦。她也不是爱金玉之人,旁的东西她大多没什么兴趣,好不容易有个这么喜欢的东西,你让让她不行吗?反正你宫里,这样的玉佩成千上万。”
我静静地听完楚祁安的话,笑了笑:“这样啊?”
随后,我拿起玉佩,扔进了旁边的池子里:“她喜欢什么,皇上给她就是了。但我的东西,只能由我自己处置。”
据说那一夜,我把宋姝吓到了。
她回去后就积忧成疾,一病不起。
喝了无数的汤药下去,病情始终不见好转。
直到后来查出,汤药里有慢性毒。
被揪出的宫人战战兢兢地叩头,供出了幕后主使:“是……是姜贵妃让我们这么做的……”
而那时,宋姝已经有了身孕。
孩子因此没能保住。
她跌跌撞撞地扑进我的宫里,抱着一个空襁褓哭泣:“娘娘,你可以嫉妒我得到了皇上的心,但孩子总是无辜的。”
我还没来得及说话,她就昏倒在了地上。
楚祁安随后赶来了。
他扶起宋姝,宋姝靠在他的怀里,面色苍白地哭泣着,宛如一具美丽又脆弱的瓷器,仿佛下一秒就会破碎。
楚祁安看向我,轻声道:“姜颂,你没资格嫉妒姝儿的。你应该很清楚,我这么多年来对你好都是因为她。”
说完,楚祁安抱着宋姝,转身离开了。
他走后,那一晚的晚膳,我吃了三盘樱桃肉、两块烤羊排、五只炸乳鸽和七碗糖蒸酥酪。
银翘不停地帮我拍打后背:“娘娘,你慢点吃。”
不行,要是吃慢了,我的眼泪就会掉下来。
我对银翘说:“你也吃,不然之后可能就没机会了。”
我的猜测没错。
第二天,圣旨到了。
我下毒谋害宋姝,罪名成立。
我被剥去贵妃服制,打入冷宫。
在冷宫中,我有了很多时间去回忆过去。
我想起了师父说过的话。
他说,人啊,身在局外的时候都很清醒,一旦入了局就会变得糊涂。
我跟了楚祁安七年,以为自己很清醒,但终究还是陷入了这个局。
情爱是天下最厉害的局,师父被困住了,抛家舍业地跟美艳寡妇奔现去了。
我也被困住了,不知不觉间对这个无情帝王动了真心。
但师父也教过我,人犯了错,什么时候想改都不晚。
我头一次发现,师父真是伟大。
他教给了我世间最正确的道理,还传授了我世间最有用的功夫。
这一夜,我静静地进行吐纳,感受着呼吸越来越慢,身体仿佛沉入了水流之中。
远处传来楚祁安和宋姝大婚的声音,鞭炮不知道放了几百几千响,那股喜气洋洋的氛围几乎要蔓延到这冷宫里来了。
银翘坐在我旁边,冷宫里炭火不够,她心疼地揉着我冻红的手。
我帮她擦掉眼泪,安慰她说:“别哭,银翘,咱们马上就能自由啦。对啦,你知不知道,贵妃如果下葬,陪葬品都有什么?”
那日我虽然被剥去了服制,但名分还在。
银翘立刻皱起眉头:“娘娘说什么胡话呢?快呸呸呸!”
“哎呀,我就随便问问,纯属好奇嘛。”
银翘掰着指头数着说:“那可多了,就说先帝的刘贵妃吧,有金镶东珠耳环、珊瑚十八子手钏、镀金累丝凤钿、青金松石项链……”
我在心里盘算着。
不错,这些陪葬品别说能让我下半辈子衣食无忧,就是挥霍八辈子也花不完!
那个万恶的狗皇帝,宁愿把这些钱埋在坟地里,也不肯给我们老百姓花,真是没良心。
趁着银翘去院子里取衣服的时候,我又做了几件事。
等银翘回来时,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。
她服侍着我就寝,我装作不经意地说:“对啦,枕头底下我留了封信,皇帝如果来看我,你就帮我交给他,别忘了。”
银翘犹豫了一下。
她其实心里清楚,楚祁安和宋姝刚刚大婚,怕是很长时间都不会再来看我了。
但她怕我心情不好,于是安慰我说:“奴婢记住了,娘娘放心。”
我闭上了眼睛,黑暗将我包围。
呼吸越来越慢,血液的流速也越来越慢。
我感觉我的身体一点点地凉了下去,先是手和脚,接着顺着四肢往上蔓延,最后到了心脏。
心脏的节拍越来越慢,直到终于停止了跳动。
很好,也算是还了这些年来,我见到楚祁安时,心脏多跳的那些节拍。
此刻,楚祁安应该正在和宋姝洞房花烛吧?
这一次,他终于不用再刻意熄灭蜡烛了。
第二天清晨,人人都见证了新婚帝后的恩爱。
楚祁安陪着宋姝坐在凤仪宫里,这是宋姝成为皇后的第一天。
按照规矩,所有的宫妃都应该来向她请安。
但楚祁安没有别的妃嫔,唯一的妃子,就是那个已经被打入冷宫的贵妃姜颂。
宋姝挽着楚祁安的手臂,温柔地说:“姜贵妃还是贵妃,不如让她也来请安吧?”
楚祁安的眸色暗了暗,冷淡地说:“她下毒害你,已被打入冷宫,你还有什么必要见她?”
宋姝柔声说道:“姜妹妹也是一时糊涂,再说啦,姝儿如今终于嫁给了你,想得到所有人的祝福。”
楚祁安转过头,看着宋姝美丽的脸。
过了很久,他微微叹了口气:“你开心就好。”
他转头对太监说:“带姜贵妃来。”
宋姝坐在椅子上,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等姜颂真的来了,亲眼见证自己和楚祁安恩爱无比的模样,自己才算真正赢了。
可太监这一去,就去了很久。
将近半个时辰过去了,太监才脸色苍白地回来。
他跪在地上,瑟瑟发抖,过了好一会儿才用颤抖的声音吐出几个字:“姜贵妃殁了……”
有茶杯碎裂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。
原来是楚祁安手中的茶杯猛地掉落在地。
大殿里安静了很久,过了片刻,楚祁安笑了起来。
他指着那通报的小太监说:“朕懂了,是姜颂让你这么禀报的吧?在王府里待了这么多年,依然这么不懂规矩,这种玩笑也敢开。她不就是想让朕去看她么?耍这种小孩子脾气,真是朕之前太宽纵她了。”
小太监抬起头,不敢再说话了,只有一张脸白得像纸一样,脸上满是惊恐的泪痕。
楚祁安看着小太监的表情,渐渐地笑不出来了。
他缓慢地站起身来,低声问道:“你说的是真的?”
小太监伏地叩头:“千真万确!姜贵妃早上被发现时,身子都凉了!”
“皇上!”
宋姝发出一声惊呼。
因为她看到,楚祁安的身形猛地摇晃了一下,几乎要摔倒在地。
我终于还是等到了楚祁安。
小太监悠长的声音响起:“皇上驾到……”
然而却迟迟不见有人进来。
楚祁安一直站在门口。
银翘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,冷冷地说:“皇上,要进来就进来,有什么不敢看的?娘娘生前那么爱你,她就是变成鬼了,也不会伤害你的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,击打在了楚祁安的后脑上,他的身形再次摇晃了一下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。
宋姝连忙扶住他:“皇上……”
楚祁安甩开了宋姝的手。
他走进来,来到我身边,轻声呼唤:“阿颂。”
往日里,他只要这么叫我,我都会高高兴兴地回应:“哎!”
但这一次,我却没法回应楚祁安了。
“阿颂。”楚祁安仍然执拗地喊着我,“你不可能死的,你那么健康,那么快活……”
旁边的太医为我做了检查,轻声对楚祁安说:“皇上,贵妃大概是死于旧伤发作。她的后背有三处箭伤,左肩还挨过一掌,那一掌离心脏很近。”
楚祁安愣住了。
他知道这些伤是怎么来的。
后背的箭伤是在护他夺嫡时为他挡下的。
左肩的伤是在刺杀奸相时挨了对方手下护卫的一掌。
当时楚祁安问我痛不痛,我一边啃着鸡腿一边摇头说:“不痛,不痛,你看我现在吃嘛嘛香,身体倍儿棒!”
其实怎么会不痛呢?
只不过是我不习惯说出来罢了。
“旧伤缠身,又积郁成疾,微臣斗胆猜测,姜贵妃是死于心脉衰竭……”
楚祁安垂眸望着我,伸出手,似乎想要触摸我的脸,喃喃自语道:“是朕……”
是朕害死了她。
但楚祁安没能把话说出口,银翘站起身来,挡在我身前,严肃地说:“尸身不吉,为了龙体安康,皇上还是不要接触了。”
她护在我的尸身前,不让楚祁安碰我。
楚祁安的脸再次变白了。
他知道银翘恨他。
连银翘都这么恨他,更别说……
他声音沙哑地问道:“阿颂离开前,是不是很怨朕?”
银翘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娘娘没有提。”
她拿出一封信,脸色冷淡地说:“这是娘娘留给皇上的,皇上自己看吧。”
楚祁安屏退了所有人。
他独自坐在冷宫里,坐在我的尸体旁,展开了那封信。
【皑如天山雪,皎若云间月。闻君有两意,故来相决绝。】
是《白头吟》,诗歌很长。
然而第一页信纸上只写了这四句就没有了。
楚祁安翻到第二张信纸。
【对不起,后面的实在忘了怎么背了。我还是有啥说啥吧。楚祁安,我喜欢你。也知道你不喜欢我,但没关系,谢谢你这些年来对我好。我知道自己活不了了,于是留下这封信,再跟你说两句。湖东有块黑色巨石,我老在上面睡觉,每次躺在上面都特别安心,所以希望你把它跟我埋在一起,让我一直睡在上面。我在宫里除了你也不太认识别人,只有银翘一直陪着我,我现在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。希望你多给她点银子,然后送她出宫,毕竟你应该也知道这个狗屁皇宫真的不是人待的地方。唉!其实我也放心不下你的。以后就没有我替你打架替你杀人了,我不能保护你的日子里,你要自己保护自己,好好做皇帝,别惹那么多仇人。以后就不再见啦!姜颂。】
楚祁安静静地看完了我写给他的信。
房间里安静得仿佛能听见时光的流逝,只余他那轻缓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。
突然,滚烫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,一滴接着一滴砸落在我的脸颊上,那温度好似能灼伤我的肌肤。
我猛然间意识到,楚祁安哭了。
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他落泪,记忆中那个总是冷静自持的他,此刻竟如此脆弱。
我满心疑惑,弄不明白他为何而哭。毕竟,是他亲口说过,他深爱的人是宋姝,对我好也仅仅是因为我与宋姝有几分相似。
难道,对于一个自己并不爱的人的离去,也会这般伤心难过吗?
我实在想不通,师父也未曾教过我这些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小太监匆匆走进来,恭敬地通报:
“皇上,皇后娘娘突然心悸发作,昏过去了……”
楚祁安缓缓站起身来,脸上的泪痕早已干涸,他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。
“朕知道了,这就过去。”
瞧啊,即便我的离世让楚祁安有那么一丝难过,可他心中最重要的人依旧是宋姝,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去陪伴她。
不过幸好,此时的我早已不在意这些了。
我的尸体被停放在皇室宗祠之中,只待选好吉日便会下葬。
银翘一直在我灵前守灵,她哭得肝肠寸断,好几次都哭晕了过去。我心疼极了,好几次都差点忍不住从棺材里坐起来安慰她。
但我不能这么做,银翘是个急性子,藏不住事儿。为了我后半辈子的大计,我只能先委屈她了。
在我停灵和下葬的这段时间里,楚祁安始终没有来看过我。
不过,他倒是遵守了我最后的心愿,派人将湖东的黑色巨石搬了过来,让我能躺在上面下葬。
封棺下葬的那天,楚祁安和宋姝一同前来。
楚祁安自始至终都表现得很平静,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这时,一位宫女怯生生地走到宋姝面前,呈上一件东西:“皇后娘娘,这是从莲花池里捞出来的,好像是您之前想要的。”
那是一枚玉佩,以翡翠为底,上面缀着黄金雕刻的竹节,十分精美。
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,那是我戴了很多年,后来扔进莲花池的玉佩。
宋姝皱了皱眉头,低声斥责道:“什么晦气的东西,不要!”
说着,她便想随手将玉佩扔掉。就在这时,楚祁安突然开口道:
“拿过来。”
说来也奇怪,那枚玉佩交到楚祁安手中的瞬间,翡翠外面的金色外饰突然脱落了。
于是,玉佩一下子分成了好几截。从边缘的断裂痕迹来看,它已经碎了很久了。
楚祁安微微一怔,轻声说道:“断玉?”
要知道,玉本可以为主人挡灾,但碎了的玉却是不祥之物,甚至还会引来灾祸。
我宫里有那么多奇珍异宝,为何会一直戴着一块碎了的玉呢?
银翘红着眼睛,哽咽着说道:
“娘娘曾经告诉过我,这枚玉佩,是皇上您第一次见她时送的。”
楚祁安愣住了,眼神中满是惊讶和不解。
“娘娘戴着这块玉佩,在皇上您夺嫡的时候,太子的手下射了一箭,是这块玉佩替您挡了一下。
“玉佩也因此碎了,后来娘娘找工匠用金子打了一个外壳,才把玉佩重新拼起来。
“娘娘说,只要戴着这块玉佩,所有的凶事都冲她来,把福气都留给皇上。
“她深爱着皇上,所以心甘情愿为皇上挡灾。”
就在这时,棺木突然被掀开了。
顿时,周围人声嘈杂起来,有太监宫女们惊慌的阻拦声,有宋姝惊恐的哭叫声。
楚祁安在人群中大声呼喊着我的名字:
“阿颂,阿颂……
“朕来了,朕来陪你了……”
他就像疯了一样,双眸布满血丝,拼命挣扎着想要躺进棺木里。
宋姝大喊道:“还不快把皇上拉走……”
场面一片混乱,最终,楚祁安还是被宫人们强行拉走了。
棺木重新被封上,缓缓葬入地下。
过了许久,我渐渐恢复了呼吸。
缓缓睁开眼睛,映入眼帘的是棺材里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,那耀眼的光芒差点晃瞎了我的眼。
我虽然知道陪葬品会很多,但没想到会多到这种程度,当时高兴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。
此刻,我终于恢复了呼吸,可棺材里的空气十分有限。
上面还被厚厚的泥土封住了,就算是绝世高手也很难轻易打开。
不过没关系,我早就留了后手。
“嘿,老伙计。”
我轻轻敲了敲黑色巨石。
片刻之后,黑色巨石竟然伸出了一个头、四只脚和一条尾巴。
没错,它就是我们闭气功门派的创始人,我师父的师祖的师祖的师祖——万年龟。
它缓慢而有力地顶开了棺材板,接着又继续顶开了上层的泥土。
新鲜的空气一下子涌入棺材,我兴奋地对着天空伸直手臂——
俺终于自由啦!
三年后,边塞的一家酒楼里,来了一位美丽又富有的神秘女子,人人都对她充满了好奇。
有不少英俊的少年都渴望能够得到她的青睐。
没错,那位富婆就是我。
这天,八位俊俏的小郎君在我面前一字排开,各自施展才艺,试图赢得我的芳心。
第一位小郎君当场吟诗一首,字里行间都抒发着对我的绵绵情意。
第二位小郎君则随手泼墨,用丹青妙笔绘出了我的美貌,栩栩如生。
第三位小郎君弹奏起古琴,那悠扬的琴音仿佛带着他的心意,在空气中缓缓流淌。
……
每一个人的才华都堪称一绝,可我却听得昏昏欲睡,只是敷衍地鼓了鼓掌。
直到第八位小郎君走上前来。
我撑着快要合上的眼皮,有气无力地说道:“你有什么才艺,展示一下吧。”
这位少年恭敬地应了一声,随后将外袍一掀,露出了块垒分明的腹肌。
我瞬间来了精神,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,拼命鼓掌,大声喝彩道:“好!好啊!”
其他小郎君见状,纷纷露出了气恼的神情。
他们大概觉得,我这个富婆虽然家财万贯,但精神境界却不怎么高,只喜欢这些低俗趣味的东西。
我笑着对第八位小郎君说道:“今日就由你陪我喝酒吧!”
他笑着走过来,紧挨着我坐下。
这是一位极其英俊的西域少年,高挺的鼻梁,深邃的眼眸,雪白的肌肤,身材高大健硕,出众的外貌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。
不过,我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,所以表现得十分淡然。
我淡定地摸摸他的喉结,再摸摸他的胸肌,最后是腹肌,然后淡淡地称赞道:“的确是极品。”
我赏了西域少年一大把金珠子,西域少年连忙说道:“久闻姑娘美貌,能侍候姑娘喝酒乃是小生的荣幸,这钱我不能收。”
我霸气地说道:“废话少说。给你你就拿着。”
西域少年喜笑颜开,显然是对我这个霸道美丽的女富婆更加仰慕了。他给我斟满酒,笑着问道:“听姑娘的口音,不像是本地人,敢问姑娘从何处来?”
我淡淡地答道:“我么?一个死人罢了。”
其实最开始的时候,我并不是这么介绍自己的,还会给自己编造一些来历。
但后来我发现,这么介绍自己最酷。那种忧郁和厌世的感觉,会让我显得更加神秘有魅力。
果然,西域少年听了我的话后,瞪大了琉璃色的眸子,一脸好奇地说道:“姑娘一定是有许多故事的人。”
这时,酒楼的一层大堂里,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,开始讲述当今圣上和皇后的故事。
也就是楚祁安和宋姝的故事。
在他的故事里,楚祁安和宋姝青梅竹马,可惜楚祁安少年时身份卑微,没能护住自己心爱的人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宋姝远嫁北方。
后来,楚祁安历经九死一生,终于夺嫡成功,将宋姝接回宫中,封为皇后。
这些年来,宫中只有皇后一人,楚祁安再未纳过别的妃嫔。
西域少年见我有些走神,关切地问道:“姑娘,怎么了?”
我回过神来,微微一笑:“没事。”
我心里清楚,这已经是这段故事最好的结局了。
然而,我还没来得及感叹完,酒楼下方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一个人勒住马,踉踉跄跄地跑上楼来,一把将西域少年推出房间,然后抓住我的领子,惊慌失措地喊道:
“不好啦!地震啦!”
来人不是别人,正是银翘。
当初她被放出宫后,我在无人的小巷里拦住她,想告诉她我没死。
结果她大喊着鬼啊,撒腿就跑,一口气跑了两里地。
要不是我轻功还算不错,差点就追不上她了。
后来她终于意识到我是真的没死,哭着喊着“死鬼”,紧紧地抱住我,差点把我勒死。
此刻,我一脸莫名其妙地问道:“地震不是一个月前的事么?你现在跑来干什么?”
一个月前,我在睡梦中被轻微的震感惊醒,但没什么大事,很快就又睡过去了。
银翘脸色煞白,声音颤抖地说道:“震源是在京郊……”
我猛地一惊,瞬间意识到了什么。
京郊,正是皇陵的所在地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银翘绝望地点点头,闭上眼睛说道:“山体滑坡,皇陵塌了。
“其他人的墓都没事,只有你的棺材被掀了出来。
“棺材板都飞了,所有人都看到,棺材里只有一堆烂土豆。”
这也太过分了!
实在是太过分了!
当初陪葬的金银财宝太多,我一个人根本用不完,于是我写信给江湖上摸金校尉一脉的兄弟们,邀请他们去盗墓。
他们把陪葬品拿走也就算了,怎么还随手往棺材里丢土豆呢!
就算不地震,楚祁安日后看到我的墓上长出一堆土豆芽,那不是一样很奇怪吗!
银翘脸色惨白,惶恐地说道:“皇上大怒,说天涯海角,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找到。
“咱们得知消息太晚了,一个月的时间,他们可能已经快找到这里来了……”
我赶紧捂住银翘的嘴:“乌鸦嘴!别说了,快逃!”
然而,一切都已经晚了。
酒楼下方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,官府的人已经到了。
酒楼里,舞姬、小倌、说书先生,吓得四处惊逃。
在无数马车中间,一匹黑色骏马纵身跃出,上面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他抬眼望向我,我低头看着他。
隔着一层楼,我们遥遥对视。
是楚祁安。
他居然亲自找到了这里。
我终于又见到了楚祁安。
他坐在我的对面,狭小的室内只有我们两个人。
他没有穿龙袍,而是身着一身玄色常服,还带着几十人的护卫,所以酒楼里的看客都以为他是哪个武将家的公子。
楚祁安让侍卫都在外面等着,我也让银翘离开。
银翘一万个不放心,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地看着我,我用眼神示意她安心。
等到室内只剩下我和楚祁安两个人,我才开始仔细打量他。
他明显瘦了很多,脸颊和眼窝都凹陷下去,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意气风发。
看起来,他过得并不快乐。
不过,毕竟又当了三年的皇帝,天子的威严更盛了,他面无表情的时候,很容易让人感到害怕。
楚祁安漆黑幽深的瞳仁紧紧盯着我,冷冷地说道:“又见面了,姜颂。”
当年在王府时,他在人前叫我姜颂,私下里却亲昵地叫我阿颂。
宋姝回宫后,他便再也没提过我的名字,只是疏远冷淡地称我为贵妃。
如今,虽然他是带着怒气呼唤我的名字,但我却从中听出了几分想要亲近的意思。
这酒楼的房间是我常年包下的,楚祁安此时算是客人,为了舒缓一下气氛,我笑着说道:
“一路车马奔波,公子一定渴了。
“来人,倒茶。”
门开了,那个英俊高大的西域少年走了进来,开始泡茶。
楚祁安看了他一眼,脸色立刻阴沉下来:
“这酒楼没有别的侍女了么!怎么是你来服侍倒茶这种事?”
西域少年连忙行礼,恭敬地说道:“回禀公子,有的,只是姑娘平时都让我来服侍。”
他不说话还好,一说话,楚祁安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。
西域少年察觉到楚祁安面色不善,知道自己说错了话,连忙着急地解释道:
“其实也不是就我一人。
“还有其他七位兄弟,我们八人是轮流服侍姑娘的。”
我悄悄瞄了一眼楚祁安,感觉他就像一颗即将爆炸的雷火弹,只要往他头上插根引线,马上就会原地炸开。
我无奈地叹了口气,挥挥手,让西域少年退下。
楚祁安冷冷地看着我,质问道:“为什么骗我?”
我倒了杯水,轻声说道:“公子先喝茶润润喉咙。”
“朕在问你,为什么骗朕!”
我终于忍不住了,将茶壶猛地往桌上一丢,茶水溅得到处都是。
“不然呢?”
我冷冷地说道:
“楚祁安,不骗你的话,我能出得来吗?
“不出宫,我要在冷宫里被关几年?
“冷宫里的饭食是馊的,被褥是单层的,你看看我手上的疤,那是当年生冻疮留下的。
“我当然要骗你,当然要装死,不然的话,我早就死在冷宫里了!”
楚祁安的目光落在我的胳膊上,看到那触目惊心的冻疮疤痕,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心疼,一丝愧疚,还有一丝后悔。
他再张口时,语气已经弱了下来:
“阿颂,的确让你受委屈了。
“但是我不会让你死的。”
我没有说话,室内陷入了良久的寂静。
过了很久,楚祁安轻轻地把一个东西放到桌上,然后推到我面前。
是那枚玉佩。
他重新找工匠做了外壳,玉佩看起来莹润光滑,显然一直被他贴身戴着:
“三年了,我一直把它戴在身上。
“我很后悔,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认出这是我们的定情礼物。
“我总是做梦,梦到你从宰相府刺杀回来,浑身是伤,躺在床上却还笑着安慰我,说一点都不疼。
“还有夺嫡的路上,你背后插着三支箭,护送我杀进宫里抢到了父皇的遗诏……成功的那一刻,你对我说……”
楚祁安模仿着我当时的语气:
“『真好啊!祁安,以后你就是皇帝了,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。』”
温热的泪水滴落在玉佩上,楚祁安连忙掩住脸,不想让我看到他落泪的模样。
我沉默了一会儿,小声说道:
“皇上,玉的确很美。
“但碎了就是碎了,哪怕强行拼好,依然是碎的。”
楚祁安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,他看着我,眼中满是无尽的苦涩。
他终于说出了那句:“阿颂,对不起。”
我轻轻摇摇头:“没什么对不起的。”
楚祁安焦急地张了张嘴,想要解释:“阿颂,我爱的人是你。
“当年的事我有莫大的苦衷,朝堂的事你不懂……”
我打断他的话:“皇上,我懂。”
楚祁安愣住了,一脸惊讶。
我微微一笑,说道:
“我知道你想告诉我,宋家门生遍布朝堂,你刚即位,需要宋家的势力才能坐稳皇位。
“所以即便你心里很清楚,毒不是我下的,而是宋姝自导自演,你还是要哄着她,配合她,所以只能罚我进冷宫。
“你还想说,罚我进了冷宫,宋家才会觉得我不会威胁宋姝的皇后之位,从而不会对我下手——你其实是在保护我,对不对?”
楚祁安微微张着嘴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费尽心思地找到我,估计就是想告诉我这些。
却没想到,原来我早就知道了。
是的,我其实都懂,只是喜欢装作不懂。
就像我其实很疼,但喜欢装作不疼。
我并不是真的傻,而是师父曾经教导过我,活得太清醒,反而没意思。
人生在世,还是傻乐着最开心。
“皇上,我明白,你是爱我的。
“可这份爱,不再是我想要的。”
楚祁安再也忍不住了,他上前一步,紧紧抓住我的手。
九五之尊用近乎卑微的神色看着我,急切地说道:“阿颂,那你告诉朕,什么是你想要的?
“朕都给你,朕全都给你……”
我笑了笑,问道:“当真吗?”
“自然是真的,这是天子之诺。”
“好。”我收起笑容,认真地说道,“那么我要你不再当天子。”
楚祁安怔住了,脸色一片惨白。
“我去找假死药给你,从此之后,你不是楚祁安,只是我姜颂的夫婿,我们泛舟河上,快意江湖,从此做一对平凡夫妻。
“这样的话,前尘往事一笔勾销,我就重新爱你,怎么样?”
我笑着抽回了手,说道:
“看见了吗,皇上,你做不到的。
“你爱我,但你的爱只给了我囚禁、冷淡、委屈与折磨。
“我不怪你,但相忘于江湖,是你我之间最好的选择。”
楚祁安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许久,他低声问道:“阿颂,最后一个问题……
“你还喜欢我吗?”
我微微一笑,说道:
“皇上,回去吧。
“皇后娘娘还在等你,天下喜欢你的女子很多很多。
“只是我,的确不再是其中之一了。”
楚祁安默默地走了。
官府围住酒楼的人也跟着离开了。
银翘匆匆忙忙地跑进来,一进门看到我安然无恙,跺着脚哭道:
“天爷啊,可把我吓死了。
“欺君罔上是诛九族的大罪,我以为咱俩都活不成了呢!”
我笑眯眯地倒了杯酒,安慰道:“不会的。”
银翘拉住我的手,好奇地问道:“你对皇帝说什么了,竟然能就这么把他打发走了?
“而且我看皇上离开的时候,眼眶通红,似乎心情很沉郁。”
我喝了口酒,平静地说道:
“沉郁是正常的,这种什么都想要的人,注定会活得不快乐。”
在那之后,楚祁安再也没有来找过我。
我继续在边塞的酒楼里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,还收养了几个小孤儿,教他们练习闭气功。
银翘在城里置办了产业,已经成了西域一带有名的老板娘。
凡是茶叶、马匹、绸缎的生意,就没有她不涉猎的,消息也因此四通八达。
她常常将京城的消息告诉我。
楚祁安在羽翼彻底丰满之后,以专权、贪墨等数十项罪名,彻查宋家。
从先帝时起便一家独大的宋家由此彻底倒台。
宋姝被打入冷宫。
据说楚祁安在她的饮食里放了毒,跟当初她冤枉我下的毒是同一种。
我知道这些消息时很平静,宫里的前尘往事似乎都成了上辈子的事,就像说书人的故事一样,再也激不起我心中的一丝波澜。
又过了几年,宫里的大太监千里迢迢地来到这座西域小城。
他说楚祁安病重,撑着一口气,想见我最后一面。
我犹豫了很久,最后对公公说道:
“我还是不去了。
“皇上这一辈子,想要的都得到了,也就我这么一个遗憾。
“留着这个遗憾,也还算有个念想支撑着他,能把这次的病挺过去。
“我若是回去见了,他反而可能觉得人世间所有的心愿都了了,心气便也散了。
“所以请转告皇上——好好治病,我与他来日方长。”
大太监拱手行礼,赞叹道:“娘娘睿智,老奴叹服。”
我听到外面有侍卫在闲聊,说楚祁安对宋姝如何如何宠爱,婚礼的排场是如何盛大。
“□-”银翘刚好来看我,听到了谈话的尾巴,私下里对着我咬牙切齿地说道:“你还救那个狗皇帝干吗,不如直接去看他,把他气死,我们就也高枕无忧了。”
我摆摆手,笑着说道:“一码归一码,楚祁安是个好皇帝,老百姓在他手里还是能过上好日子的——再说了,皇帝死那可是国丧,全国缟素,咱们还哪来的酒喝?”
银翘气呼呼地说道:“那也不该跟他说什么来日方长。”
我笑了笑,说道:
所谓的来日方长,不过是他宫门一入深似海,我江湖子弟江湖老。
余生很长,但我们再也不会相见了。
这时,酒楼的老板敲门进来,说道:“姑娘,来了新的小倌儿展示才艺。”
“快请进来。”
十六个少年在我面前一字排开。
“你们都有些什么才艺?”
他们齐刷刷地掀起了外袍,露出了结实的腹肌。
我兴奋地站起来,拼命鼓掌,高声喝彩道:
“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