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我们东方的大国，一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，那些身居高位的大人物家里的孩子，身份背景总是被捂得严严实实，绝不会轻易在人前显山露水。
勇哥当年在绿色大院里混迹江湖的时候，他身边那群袍泽弟兄，没有一个人能真正摸清他深藏不露的家底。
那天上午九点刚过，勇哥的电话响了，是燕姐打来的，电话一接通，她就用一种软糯的嗓音撒娇道：“孩他爸～”
“娃他妈，怎么了这是？”勇哥把手机夹在耳边，随口问道。
“刚才有人打家里的座机找你。”燕姐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。
勇哥听完心里直犯嘀咕，眉头也拧成了一个疙瘩：“嘿，奇了怪了，找我怎么不打我的手机，偏偏打到家里那台老古董座机上了？”
“我也琢磨不透啊，我告诉那人你不在家，让他等你回来再打过来。可他一个劲儿地说事情火烧眉毛了，硬是把他的号码塞给了我。”燕姐细细解释着原委。
“行吧，行吧，我知道了。”勇哥沉吟着应了一声。
“那号码我念给你听听？”燕姐又问。
“不用说了，我人马上就到家了。涛子正开着车送我呢。”勇哥回答道。
“大涛那家伙遛完了？”燕姐又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遛完了，这会儿正在外面吃早点呢，等吃完我们就直接回去了。”勇哥回道。
吃过简单的早餐，涛子把车稳稳地停在了楼下。
勇哥下了车，鼻子用力吸了吸，嫌弃地说：“涛子，你抽空把这车开去好好洗洗，这股子味儿都往我鼻子里钻了。”
“哥，这可不能怪我啊，还不是你遛大涛遛得太猛了？”涛子咧着嘴，笑着嘟囔了一句。
勇哥斜了他一眼，眼睛一瞪：“让你去洗你就麻利儿地去，哪来那么多废话？快点儿！”
“得嘞得嘞，我这就去办。”涛子一缩脖子，连忙应下，然后屁颠屁颠地跑去洗车了。
勇哥转身进了家门，身子往客厅的沙发上一陷，燕姐随即递过来一张被捏得皱巴巴的纸条，上面潦草地写着一串电话号码。
勇哥拿起桌上的座机，按照纸条上的数字拨了过去，电话一通，他便开门见山地问：“喂，请问是哪位？怎么找我找到家里的座机上了？”
“我打你家的座机，就是想确认一下，接电话的是不是我勇弟？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带沧桑的男声。
“不是。你到底是谁？张口就叫我勇弟？”勇哥带着一丝警惕反问道。
“那接电话的是小勇吗？”对方又换了个称呼问。
“我就是小勇，你倒是快说你是谁啊？”勇哥的声调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，听起来有些不耐烦了。
“兄弟，我也不敢打包票你还记不记得我，我姓王，大名叫王宝堂。”那个男声缓缓说道。
“宝堂？堂哥！你是不是当年在松原咱们一块儿当兵的那个战友？”勇哥的声音瞬间亮了八度，充满了惊喜。
“对喽，就是我！勇弟，你还记得老哥哥我啊？”王宝堂的笑声从听筒里传来，带着几分释然。
“哎呦喂！我的堂哥，总算是联系上你了！我找了你快有小十年了，你怎么到现在才给我来电话？”勇哥的情绪明显有些激动。
“勇啊，我这些年一直东奔西跑的，挨个儿问遍了老战友，好不容易才从跟你有联系的小沈那里，掏到了你家的座机号。我这心里还直打鼓，不知道能不能打通，试着拨了一下，哎呦，没想到还真就通了！小勇，真的是你吧？”王宝堂解释道。
“是我是我！堂哥，咱们兄弟俩这是多久没见了？算算日子，得有快二十年了吧？你现在人在哪儿呢？”勇哥急切地追问。
“勇啊……”王宝堂的声音突然顿了顿，语气里透出一股难以言说的犹豫。
勇哥一听这腔调，立马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：“堂哥，你是不是遇上什么难处了？有事别憋在心里，直接跟我说！只要我能帮上忙的，绝不含糊半句。”
“勇弟，我现在人就在四九城呢。”王宝堂终于开了口。
“四九城？你人已经到这儿了？快说，具体在哪个位置？”勇哥赶紧追问。
“我就在西站旁边那家西站旅馆里住了两天了。刚来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联系你，今天才从小沈那问到你家电话，我这心里琢磨了老半天，才咬着牙给你拨了过来。”王宝堂说道。
“哦哦哦，原来是这样。”勇哥应着声。
“小勇，你现在有空吗？”王宝堂试探着问。
“有空！必须有空！”勇哥毫不犹豫地回答。
“那能出来跟我见个面不？”王宝堂接着问。
“成！我马上就过去，你千万别动地方，就在那儿等着我！”勇哥说完，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。
电话一挂，勇哥“噌”地一下从沙发上弹了起来，抓起门边的外套就往外走。
燕姐看着他这火急火燎的样子，忍不住咂了咂嘴：“哎哎哎！你这是踩着尾巴了？平时我给你打电话也没见你这么急赤白脸过。这人到底是谁啊？”
“娃他妈，你不知道，这是我当年过命的老战友！是在那个绿色大院里，跟我一块儿摸爬滚打出来的亲兄弟。”勇哥一边费劲地穿着鞋一边解释。
“你就别吹牛了啊，你当年在部队那会儿，不也老是跟人耍横斗狠嘛？”燕姐笑着调侃他。
“不是那么回事儿！你先听我把话说完。咱们那会儿还在绿色大院，他可是帮了我一个天大的忙。记得刚入伍那阵子，那些老兵总瞧不上我们这些新兵蛋子，训练的时候老是吹毛求疵，说我们动作不标准。
我这人脾气冲，当场就翻了脸，抄起手边一块砖头就冲了上去，直接把那个带头挑事儿的老兵给干翻在地，混乱中连我们班长的腿都给磕骨折了。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，好几个老兵气势汹汹地冲过来要围殴我，宝堂一看情况不对劲，是第一个扑上来帮我的，这一架最后直接闹成了上百号人的大群架。
事后，我们所有参与的新兵都被抓去关了小黑屋，上头放话说要开除那个带头闹事的。我那会儿心里是真发虚啊——要是真把我交出去开除，我爸非得用皮带抽断我的腿不可！”勇哥详细地解释着。
燕姐一听，猛地一拍大腿：“哎呦我的小勇，你爸那火爆脾气，现在想想都让人害怕！”
“可不是咋的！我当时才反应过来，这事儿闹得太大了，就赶紧装哑巴，一个字都不敢说。宝堂看出了我不对劲，就悄悄问我怎么回事。我把心里的担忧一股脑儿全倒给了他听。宝堂当时就跟我说：‘小勇，我家就我跟我妈俩人，我没爹。要是说我是带头的，就算被开除回家了也没人会管我。
我看你们一个个穿的用的，家里条件都不差。我来这里，纯粹就是因为穷得揭不开锅了，想出来混口饭吃。’他说完就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到了自己身上，连一句怨言都没有。结果，他被关了一个月的小黑屋，而我只关了七天。后来我爸知道了这件事，觉得这小子够仗义，就帮我疏通了一下关系。
等我出来之后，他倒反过来跟我道谢。那时候我啥都不懂，连衣服都不会洗，全都是他帮我洗的，我就天天买好吃的给他。”勇哥继续补充着。
燕姐听得乐了：“哎呦喂，小勇，你们这帮人也太不够意思了，人家一个人在前面扛雷，你们就在后面这么干看着？”
勇哥苦笑着摇了摇头：“那能怎么办？他根本就没给我们说话的机会，直接拍着胸脯说这事儿他一个人承担，跟别人没半点关系。要是我们那时候都往上凑，那不就得被集体开除了吗？所以，只能让他一个人把这事儿给扛下来。
后来我还特意问过他：‘你就不怕回家啊？’他当时说：‘回家就回家呗，大不了出去打工，有什么大不了的？倒是你们这些细皮嫩肉的少爷，平时娇生惯养惯了，关几天小黑屋还不得闹翻了天？’”
燕姐一听这话，立马表态：“哎呦，那你赶紧把他领到家里来啊，我给他炒两个硬菜，必须得好好招待招待！”
勇哥摆了摆手，神情严肃地说：“等见到人再说吧。他这通电话打过来，我估计是碰上什么难处了，我得亲自去瞧瞧才放心。”
“那你还愣着干嘛？赶紧去啊！”燕姐催促道。
勇哥此刻心里跟猫爪挠似的，也顾不上喊涛子开车了，直接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，就朝着西站的方向狂奔而去。
没过多久，勇哥就到了西站旁边的那家宾馆。他刚从出租车上下来，就看见宾馆门口站着一个人——瘦得像根电线杆，头发乱糟糟地跟个鸡窝似的，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岁月的沧桑，整张脸都耷拉着，正举着电话四处张望。
勇哥迈步上前，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他几眼，那人也直勾勾地盯着勇哥看。两个人心里都涌上来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劲儿，可一时半会儿谁也不敢贸然相认。
“你……是小勇不？”王宝堂犹豫着，率先开了口。
“哎呦我滴妈呀！是堂哥吧？你是我堂哥没错吧？”勇哥惊喜地喊了出来。
“小勇啊，我就是宝堂。”王宝堂确认道。
“哎呀我的堂哥！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？咱们从部队退伍后，十来年都没联系上，今天这一见面，我这眼眶子都发酸了。”勇哥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勇弟啊……”王宝堂眼眶一热，眼泪也扑簌簌地控制不住往下掉。
勇哥一把将宝堂紧紧搂住，声音都有些发颤：“堂哥，你怎么瘦得跟张纸片儿似的？”
王宝堂胡乱抹了一把眼泪，硬挤出一个笑容：“没事儿没事儿，小勇，你别往心里去。这些都是家常便饭。这会儿都快十一点了，咱们哥俩中午一块儿吃口饭，哥请你。不过咱可不讲究排场啊，太贵的地方哥也请不起。旁边有家炸酱面馆，我去过好几回了，那味儿挺地道的。咱们就去那儿吃，边吃边唠，中不？”
“成，走！”两人并着肩，朝着那家炸酱面馆溜达了过去。
进了店，两人一人要了一碗炸酱面，连个配菜都没加。王宝堂摆了摆手说：“先吃着，咱们边吃边说……”
勇哥吃着面，眼泪却不争气地直往碗里掉。宝堂看着心里直发疼，轻声问：“小勇，要不咱哥俩整两口酒？”
勇哥抬头瞅了他一眼，闷着声点了点头。宝堂立刻冲服务员招了招手：“服务员，来两瓶二两半的二锅头，再给我们弄两个凉菜。”两人手里攥着酒杯，就这么喝上了。
勇哥抿了一口辛辣的白酒，开口问道：“堂哥，这些年你都折腾什么了？怎么也不来四九城找我？连个电话都没给我打过？”
“勇弟，找你干什么呢？”王宝堂说着，一仰脖子干了一瓶酒，又冲着服务员喊：“再来两瓶！你们这儿有免费的小菜没？有的话给我们上点儿。”
勇哥赶紧伸出手拦住他：“堂哥！咱别净盯着那些赠品点菜，你听我的，把你们店里所有的凉菜都给我各来上一份，今天这顿我做东，好好请你吃一顿！”
王宝堂晃了晃脑袋，固执地说：“小勇兄弟，这哪还用得着分谁请谁？哥比你大那么几岁，这顿饭理应由我来掏腰包。”
“堂哥你可听好了，你大老远地跑到四九城来，我要是不请你，这像话吗？”勇哥梗着脖子，跟他争辩起来。
王宝堂把那条粗布裤子的裤兜往桌子上一拍，嚷嚷道：“哎哎小勇，今天这顿必须我来结账！”
说着，他从裤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，粗略地数了数大概有三四百块钱，“啪”地一声拍在了油腻腻的桌布上：“小勇啊，哥兜里就剩下这点儿钱了，咱们敞开了吃！你可千万别跟哥客气——还记得不？当年在绿色大院那会儿，你们家条件好，每次出门下馆子都总捎上我，今天也算是轮到哥扬眉吐气，回请你一回了。勇弟，你这些年混得怎么样？”
勇哥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：“也就那样呗，马马虎虎地混着日子。”
王宝堂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，一边有滋有味地嚼着，一边感叹道：“说实在的小勇，哥现在夜里做梦还常常回到那时候——你小子当年那叫一个生猛！哪个班要是跟咱们犯浑，你二话不说就撸着袖子领着我们往上冲。好家伙，回回都不吃亏，打完架之后也没见老师家长来找麻烦，那时候我们都纳闷你是怎么把事儿摆平的。”
勇哥一摆手，把空了的酒碗往桌子上一墩：“咱不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了，堂哥！来，接着整两杯！”
两人又让服务员开了两瓶二锅头，勇哥夹了一块拍黄瓜塞进嘴里：“堂哥，兄弟我说句直白话你可别往心里去——你现在这情况，怎么就不想着去找找咱们那些老战友呢？别的不说，你怎么就没想起过找我呢？当年咱们哥俩那关系，可是铁得能打铜锣！”
王宝堂低下头，用筷子搅着碗里剩下的面汤，声音闷乎乎地传来：“唉，找谁都难啊！想找你，可连个准信儿都没有，甚至连你住在哪条胡同都摸不着门儿。”
“那会儿你怎么就没想着跟我要个电话号码呢？”勇哥举着酒碗问道。
王宝堂抹了把嘴，苦笑着说：“嗐，这不今天就见着了嘛！小勇，你在四九城平时都忙些什么营生啊？”
“我啊，天天就在这城里瞎转悠，没个固定的事儿干。”勇哥掰着手指头数落着，“堂哥，那你这些年都忙什么呢？”
王宝堂夹起一筷子粉丝，吸溜吸溜地嗦进了嘴里：“也没干成什么大买卖——还记得在绿色大院那会儿不？我跟着一个老师傅学修车，现在自己盘下了一个小小的修配厂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，也挣不了几个大钱。”
勇哥咂了下嘴：“嚯，那可比我强多了，我连个正经的营生都没有呢。”
“你现在还待在老家那边？”王宝堂又给他筛满了一碗酒。
“可不是嘛，就在吉林松原那个旮旯里待着。”勇哥回答得干脆利落。
“那日子过得怎么样？”王宝堂追问道。
“还算凑合吧。”勇哥夹了一片肚丝，“堂哥，你成家了没？”
王宝宝放下筷子，碗底重重地在桌子上磕了一下：“唉，我媳妇跟人跑了。”
“啊？这是什么情况？”勇哥手里的筷子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桌上。
王宝堂端起酒碗就灌了一大口：“就是这么回事儿。我以前跟你提过，去绿色大院之前，我爹就没了。在家里我妈也管不住我，才把我送去那里的——其实我心里压根儿就不愿意去。
这些年我妈的身子骨一直不太好，得了那个慢性病有十多年了。今年年初的时候，我妈走了，我媳妇也跟着跑了。现在就剩下我跟孩子爷俩过日子——我这命苦啊，除了吃苦头还是吃苦头！有的人天生就是来享福的命，什么都不用发愁，我这命算是苦到家了。我那孩子也不省心，一天到晚没个消停的时候……”
勇哥赶紧摆了摆手：“打住打住，咱别说这些糟心事儿了……”
王宝堂红着眼圈继续说道：“小勇啊，今天能见到你，哥是打心底里高兴。实不相瞒，你不是我找的第一个人——在联系你之前，我先去找了唐山和天津的两个战友，最后才找到的你。这半个多月我东奔西跑的，算是尝尽了这世间的人情冷暖！
那两个战友一看到我穿得这么破破烂爛的，哎，我真是懒得再提了。就说天津那个小张生，在绿色大院那会儿，天天跟在我屁股后头转，一口一个‘堂哥’叫得可亲热了，让我教他开车，一会儿这事儿一会儿那事儿地找我帮忙。
前几天我去天津给他打电话，他说马上就开车来接我，结果车都开到我跟前了，一看见我这身行头，硬是说没找着人，还说自己有急事儿就溜了！勇弟，人要是穷了，连腰杆都直不起来，马要是瘦了，连毛都扎不起来，这滋味儿真是难嚼啊……”
也不知喝了多久，两人各自灌下了三瓶半二两半的二锅头，脸上都泛起了明显的红晕。
勇哥眯着眼睛凑了过去：“堂哥，你是不是碰到什么大难处了？跟兄弟我说说，能搭把手的地方我肯定上。”
王宝堂搓了搓那双粗糙的手掌：“成，小勇，过去那些糟心事儿咱们就让它翻篇儿吧。这么多年了，哥从来没跟你张过嘴——要是你还念着咱们当年的那点交情，不嫌弃我现在这瘸腿的模样？”
“哎堂哥，你这腿是怎么整的？我怎么一直没注意到你受伤了？”勇哥伸长了脖子，盯着他的裤腿看。
王宝堂撩起那条磨破了的裤腿，露出膝盖上那一道狰狞的伤疤，苦笑着说：“在修车间里让重物给砸的。小勇，要是你信得过哥，看在咱们兄弟情分的份上，借我六万块钱成不成？”
勇哥把胸脯拍得“咚咚”作响：“那能有什么问题！”
勇哥一骨碌从座位上站起来，走到门边，摸出手机就拨了过去：“涛子啊……”
“哎，勇哥。”电话那头应了一声。
“你麻利儿的，赶紧去银行给我取十万块钱现金，送到火车站旁边那家炸酱面铺子来，我就在这儿等着你呢！”勇哥扯着嗓子喊道。
“得嘞，我这就去。”涛子应得十分干脆。
“给我越快越好啊！”勇哥又对着电话补了一句。
挂了电话，勇哥坐回到座位上：“堂哥，我已经让人去取钱了，马上就给你送过来。”
王宝堂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：“小勇，我连用这钱干什么都没说，你就这么信我？”
勇哥夹了一块猪头肉塞进王宝堂的碗里：“堂哥，你忘了当年你替我担了多少事儿？就说新兵连那档子事儿，那可不是多少钱都能换得来的。你用这钱干什么我一概不问，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。”
王宝堂摸着膝盖上的那道伤疤，声音有些发颤：“小勇，就算你不问我也得跟你说——哥不怕你笑话，我妈病了十多年，治病花了一大笔钱，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遍了。就因为给我妈治病借钱的事儿，我媳妇五六年前就跑了，连个信儿都没有，更别说回来看过孩子了。
今年为了给我妈治病，我把那个小修配厂都给卖了，结果钱花光了，老太太还是走了。现在我还欠着一屁股带着利息的债。我本想着慢慢挣钱慢慢还，可那利息高得吓人，我挣的那两个钱连付利息都不够。前阵子我想着找战友借点钱缓缓，也说好了慢慢还，结果人家一个个都躲着我……
小勇，我是个大老爷们，要不是还有个儿子要养，我真就不想活了。说句实话，人家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，我怎么可能赖账不还呢？哥跟你保证，这钱我说什么都得还给你！
好在我还有一把修车的手艺，肯定能把这六万块钱还上。我都已经想好了，你这儿就是我的最后一站——你要是不肯借，哥扭头就走！要是实在没办法，我他妈就去卖个肾还债，给孩子留点钱，我这一辈子就算交代了。”
勇哥不停地拍着他的后背，一个劲儿地劝道：“堂哥，你可别这么丧气！有兄弟我在呢，欠了多少就还多少，保准没事儿！你慢慢还，我绝对不催你，什么时候有钱了，什么时候再给我。要是实在不够用也别发愁，这钱我就当你从来没借过，成不？”
王宝堂梗着脖子说：“那可不成，勇弟！哥就是打一辈子的工，也得把这笔钱给你还上！”
勇哥挥挥手打断了他的话：“得得得，咱甭说这些了！钱一会儿就送到了，你也先别急着走，这两天就在四九城好好待着。我领你去买身像样的衣裳，再去我家认认门儿，往后你再来四九城，直接上我家找我就行了！”
王宝堂迟疑了一下，说：“勇弟，你家里还有兄弟孩子呢……”
勇哥哈哈一笑：“那怕什么？没什么大不了的，你不用管他们！”
王宝堂摇了摇头：“那可不行！我得赶紧回老家去还钱，那笔债还带着利息呢！等这事儿办完了，我带着孩子过来，到时候能帮我找份活儿干不？我就在这边干，挣来的钱全都还给你。”
勇哥笑得前仰后合：“哎哟我的哥，你瞧你说的！这十万块钱哪够你用的？”
王宝堂一下子怔住了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不是十万，是六万。”勇哥指了指桌上的那沓钱。
王宝宝一听就急了：“老勇，你可别说是借我六万，到头来让我还十万啊？”
勇哥连忙摆手解释道：“你别多想！我先领你去买身像样的衣裳，再带你理个发洗个澡，这总应该吧？”
王宝堂点了点头：“成，都听你的，勇弟！让你破费了。”
“没啥没啥，钱一会儿就送过来了。”勇哥又给王宝堂斟满了酒。
没过一会儿，涛子就开着车到了，他把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往桌子上一撂：“哥，钱取来了。”
勇哥冲着涛子挥了挥手：“这是咱堂哥。”
王宝堂赶紧跟涛子打招呼：“涛哥好！我是勇哥的堂哥。”
勇哥又朝宝堂努了努嘴：“堂哥，这是涛子，以后有什么事儿找他就行。”
涛哥前脚刚被人轰出门，勇哥后脚就凑到宝堂身边，拍着他的胳膊说：“堂哥，我这儿手头的钱也不多，先给你垫上十万块应应急，成不？”
宝堂捏着自己的裤脚，显得局促不安，喉头动了动，才挤出几个字：“小勇啊……”
勇哥直接把手里那个厚厚的信封往宝堂怀里一塞，摆了摆手说：“你先拿着这十万块用，什么时候方便了什么时候再还，我绝不催你半分。”
宝堂慌忙地把信封推了回去，脸上挂着一丝苦笑：“兄弟，你这么帮我，倒像是我在逼着你送人情似的。”
勇哥拍着宝堂的后背，笑出了声：“这哪能啊？咱们哥俩的关系，还用得着说这些虚头巴脑的？”
宝堂挠了挠后脑勺，又试探着开口：“要不……我先拿六万？我给你写张借条，这样我这心里头也踏实一些。”
勇哥一个劲儿地摇头，硬是把信封塞进了宝堂的口袋里：“甭整那些弯弯绕绕的了，钱你拿着赶紧去办事儿。我就一个条件——事儿办完了之后必须回四九城来，我家的大门还没等你来坐坐呢，我还得给你找个正经的活计。你就只当是欠我六万，来我那儿好好干，听见没有？我可念叨你好久了，来了家里咱们哥俩再好好唠唠。”
宝堂摸着口袋里那个沉甸甸的信封，眉头一直紧锁着：“勇弟，我真的要不了这么多钱。”
勇哥拽着宝堂就往外走，语气软得跟棉絮似的：“你就先收着呗，你大老远地跑来找我，六万块钱哪够你用的？总得出门坐车吃饭吧？你就先用着，千万别跟我客气。”
宝堂还是不肯松口：“那就算是我借你的，欠条我肯定会给你补上的。”
勇哥一把搂住宝堂的肩膀：“补什么欠条？走，我带你去买身新衣裳去。”
屋里突然有人喊了一声：“勇哥，后厨还有好几个菜没怎么动呢，要不要打包？”
勇哥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：“打什么包？别糟践东西了，走了走了。”
说完就拽着宝堂往外走，宝堂一眼就瞅见了门口停着的那辆黑色的奔驰，又扫了一眼站在车边的司机，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根刺似的，说不出话来。
车门一开，两人挤到了后排坐下，勇哥冲着前面喊了一声：“涛子，开车！”
涛哥踩了一脚油门，车子缓缓地滑出了院子。
宝堂盯着车标直咂嘴：“小勇，你这辆奔驰是顶配的吧？”
“哎堂哥，你修车的技术怎么样啊？”勇哥突然换了个话题问道。
宝堂嘿嘿一笑：“这玩意儿我修过。”
“我还以为你只会开呢。”
“光会开哪行啊？修好了不得试上两圈，不然怎么跟人家交差？”
“堂哥，看来你这手艺是真不赖啊！”
宝堂挠了挠脖子：“也就那么回事儿吧……”
勇哥带着宝堂进了商场，给他挑了一身合体的衣服，又拉着他去理了发、洗了澡。宝堂从理发店里出来，整个人就像是换了一层皮似的，精神头一下子就上来了。
勇哥拍着宝堂的后背说：“堂哥，走，我请你下馆子去！”
宝堂攥着手里的行李包，一个劲儿地摆手：“小勇，家里是真有急事儿，我得赶紧回去了。你送我去火车站中不中？”
勇哥叹了口气：“成，都听你的。”
一路把宝堂送到了站台上，临上车的时候，宝堂攥着勇哥的手直发抖：“小勇，哥也不说那些虚的了，这份交情哥记你一辈子。你别看哥现在落了难，等哥有出息的那天，准忘不了你！”
勇哥红着眼圈拍了拍他的手背：“堂哥，事儿办完了就赶紧回来啊！”
宝堂抹了一把脸，瘸着一条腿往车厢里挪。乘务员站在车门口扯着嗓子喊：“快点儿上啊，马上就要关门了！”
涛哥一个箭步冲了过去，照着那个乘务员的肩膀就拍了一巴掌：“你喊什么喊？没瞅见人家腿脚不方便吗？”
乘务员缩了缩脖子，小声说：“我这不是怕误点嘛……”
“你们什么时候不误过点？”涛哥一直盯着宝堂上了车，又朝着车厢里喊了一句：“路上小心啊！”
汽笛“呜——”地一声拉响了，火车缓缓地开动了。勇哥转过脸去，眼泪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他想起宝堂瘸着腿还被人欺负的样子，心里就跟针扎似的难受。涛子凑了过来，勇哥胡乱抹了一把脸，说：“涛子，刚才那一巴掌打得好！”
涛子挠了挠头：“哥，这人到底是谁啊？我还是头一回见你对一个人这么热乎。”
勇哥瞪了他一眼：“少废话！开好你自己的车。我什么时候对你不好了？”
涛子立刻闭上了嘴，低着头发动了车子。勇哥上了车往家的方向走，而宝堂则坐在了那趟开往松原的火车上。
火车“哐当哐当”地晃悠着，宝堂摸出手机，拨通了在松原混社会的张家强的电话。
“强哥，我是宝堂。”
“你可算是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？这都多少天了？你回来一天又跑了，钱到底什么时候还？”
“家强，我现在就在火车上，明天下午三四点钟准能到松原。等我到了就去公司找你，你等着我成不？”
“真的假的？你可别耍我啊。”
“我骗你干什么？肯定会去的。”
“行，那我就等你。”张家强“啪”地一声挂了电话。
火车到松原站，宝堂下了车，在站台的小超市里买了袋苹果，塞进了他儿子小田的怀里——小田刚满十六岁，早就辍学在家里待着了。
“小田，跟爸去还钱。”
“爸，这钱是哪儿来的？”
“你别问这么多了，等爸把债还清了，就带你去四九城开开眼。你也十五六岁了，是时候该学学怎么做人处事了。你跟我一块儿去，看看爸是怎么解决这事儿的。”
小田点了点头：“中。”
爷俩打了辆出租车，直奔张家强的公司。刚一进门，就撞见了张家强的马仔，宝堂堆起笑容打招呼：“兄弟！”
马仔撇了撇嘴，没好气地说：“宝堂……”
宝堂拽过小田：“这是我儿子，跟着我来见识见识。”
马仔瞪起眼睛：“你儿子跟我有什么关系？你跑哪儿去了？钱都已经逾期十多天了，你知道不？”
“知道知道，我没说不还。”宝堂陪着笑脸说，“之前借钱是给我妈看病，虽然最后人没救回来，可我心里一直记着家强的好。家强呢？”
“在办公室里呢。”
“走，田子，跟爸进去。”
推开办公室的门，宝堂冲着张家强招了招手：“家强，你过来一下。”
张家强跷着二郎腿，问：“钱都带齐了？”
宝堂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布包，“哗啦”一声倒出了六万块钱：“这是五万的本金，上个月的利息是五千，这个月就算你十天，再给你五千，总共是六万。家强，谢谢你了啊。”
张家强瞥了一眼那个布包，眉头立刻皱成了一个疙瘩：“宝堂，你这钱到底是怎么来的？你那个修车铺都卖了，亲戚的债还没还清，从哪儿整来的钱？”
宝堂实话实说：“我找老战友借的。跑了好几个地方也没借着，最后去了趟四九城，找一个铁磁借了十万。家强，我这回手头松快了，打算重新开个修理部，到时候你来修车我给你打折。我那个朋友非让我去四九城不可，可我不想去。”
张家强突然猛地一拍桌子：“不对！钱的数目不对！”
宝堂一下子懵了：“怎么不对了？”
“你当初找我借的是十万！”
宝堂急了：“十万？我明明借的是五万！”
张家强“啪”地一声甩出了一张欠条：“你自己看！这张欠条上有你按的手印，上面白纸黑字写的就是十万！”
宝堂苦笑着直摇头：“那会儿是你让我写十万，还说只要还五万就行，你怎么能这么坑人呢？”
“你当我是傻子啊？借五万块钱写十万的欠条？那就是借了十万！少在这儿狡辩！”
“家强，我是拿你当兄弟才信你的，你怎么能这么不讲理？”
“怎么了？借了十万就想还五万？今天你要是把钱全都还了，这事儿就算完了。逾期一天，违约金就是百分之十，今天就算你逾期十天。三天之内还十万，什么事儿都没有。要是超过三天，一天就是一万的违约金，你要是敢跑，我就去刨你爹妈的坟！”
宝堂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：“家强，你这也太过分了！我借了五万，每个月五千的利息，这都十个月了，光利息都快赶上本金了！你们这简直就是吃人的钱！哪有你这么办事儿的？”
张家强“腾”地一下站了起来，抄起桌上的玻璃烟灰缸，就照着宝堂的太阳穴砸了过去：“你还敢嘴硬！”
“哎呦！”宝堂“扑通”一声栽倒在地，他用双手捂着太阳穴，鲜血顺着他的指缝“滴滴答答”地往下淌。
小田急红了眼，冲上去就揪住了张家强的衣领：“不许打我爸！你凭什么打我爸？！”
张家强抄起手里的那个玻璃烟灰缸，照着小田的脑袋就“砰砰”地砸了好几下，小田踉跄了两步，“扑通”一声也栽倒在了地上。
张家强冲着身边的手下甩了甩手，扯着嗓子喊道：“都给我上，往死里揍这个小崽子！”
几个跟着他混的兄弟一瞅这架势，立刻就围了上去，对着小田又踹又踢。
王宝堂疼得直抽冷气，他扯着嗓子喊：“冲我来！别碰我儿子！”
就在这个时候，张家强手下有个姓韩的，平时总爱留个大背头，外号叫“汉奸”的家伙，“唰”地一下抽出了一把匕首，刀尖直直地指向了王宝堂的胸口：“你给我老实待着！要是再往前挪半步，老子就捅死你！听明白了没有？”
王宝堂缩着脖子不敢再动，他咬着牙，两条腿硬撑着，一点一点地往儿子跟前蹭。
张家强斜眼瞅着那几个正在猛踹小田的兄弟，抬手摆了摆：“行啦，别打了，把人给我拉起来。”
两个兄弟手忙脚乱地把小田从地上架了起来，张家强咬着后槽牙，恶狠狠地说道：“小崽子，你他妈再骂一句试试？”
小田梗着脖子吼道：“就瞅你们那副德行！活腻歪了吧？有能耐就把我放了！等哪天你们落单了，看老子不收拾你！呸！”
那个叫“汉奸”的一听这话，抄起一根镐把，大步跨到小田跟前，骂骂咧咧地说：“小兔崽子，你还敢跟强哥犯浑？”
王宝堂急得直跺脚：“崽儿，快跑！别在这儿磨叽！”小田被这话一激，拼了命地挣开了架着他的那两只手，撒腿就往外跑。
“汉奸”举起手里的镐把，狠命地一挥，“咔”地一声砸在了小田的后脖子上，小田“扑”地一下就栽倒了，紧接着几个人就抡着家伙事儿，劈头盖脸地往下砸，直砸得小田眼一翻，就没了动静。
张家强冷冰冰地甩下一句话：“还想跑？把他那条腿给老子掰折了！”
王宝堂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来，声音里都带着哭腔：“家强，我求你了，你打我！我孩子还小，我这条腿本来就不利索，你打我成不成？”
张家强咧着嘴冷笑道：“老子就偏要让你们爷俩各瘸一条腿！你瘸右腿，他就给我瘸左腿！”说完，他冲着手下使了个眼色，几个汉子立刻就围了上去，硬是掰着小田的左腿，疼得小田抽搐了两下，就又昏了过去。
王宝堂的眼泪“啪嗒啪嗒”地往下掉，他哭喊着：“家强，你们还有没有人性啊……”
张家强摆了摆手：“把这两个都给我丢出去！”几个手下连拖带拽地，就把他们爷俩扔到了门外。
张家强指着王宝堂恶狠狠地说道：“你骂随便骂，钱必须得给我还上！你要是敢赖账，老子就上医院堵你们去！三天之内，十万块钱，少一毛钱都不行！超过一天就加一万！”
王宝堂哭丧着脸说：“家强，我上哪儿去整这么多钱啊？”
“你那个战友不是挺能整钱的吗？你找他借去！你要是不借的话，有你好受的！”
王宝堂梗着脖子喊道：“张家强，你这也太欺负人了！”
张家强歪着脑袋冷笑道：“老子就欺负你了怎么着？在这松原城里，黑白两道，哪个不给我张爷几分面子？你去问问，谁他妈敢动我？我跟松原市公安局的那个副市长铁得很，你可以去打听打听！赶紧给我滚，别在这儿晃眼！”
王宝堂含着眼泪，一边喊着儿子的小名，一边轻轻地拍着他的脸——可小田哪里还听得见。他咬着牙硬撑着站了起来，攥紧了拳头在路边拦出租车，想赶紧送儿子去医院。可是，他连着拦了三辆车，司机一瞅见这浑身是血的爷俩，都摇下车窗摆了摆手：“不拉不拉！”
第四辆出租车刚停下，司机探出头瞅了一眼，犹豫了两秒钟，最后咬了咬牙说：“上来吧，我拉你们。”
王宝堂背着小田冲进了医院，急诊室的李大夫刚一露头，就皱着眉头喊道：“老王，你这浑身是血的，赶紧进来检查一下！”
王宝堂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，他抽抽搭搭地说道：“您甭管我！我没事儿！您先救我儿子！他那腿断了，您赶紧给他接上，要是晚了就接不上了！”
李大夫急得直跺脚：“你这都站不住了，还说自己没事儿？”
王宝堂扶着墙直摆手：“我真没事儿！李大夫，您先救我儿子！”
李大夫叹了口气：“行吧，那你先去把住院的押金交了。”
王宝堂急得差点儿就给李大夫跪下了：“我这兜里没钱，求您先救我儿子成不成？我给您跪下求您了！”
说着，他就“扑通”一声跪在了地上，哭着说：“李大夫，求您救救我儿子！他才十六岁啊……”
李大夫手忙脚乱地把他扶了起来：“你快起来快起来，我这就去安排抢救！”
护士推着小田的病床，“吱呀”一声推进了手术室。
过了一个多钟头，李大夫一脸严肃地走了出来：“老王，你先去把脸洗了，你那伤得也不轻。”
王宝堂抽抽搭搭地问：“我真没事儿？李大夫，我儿子怎么样了？”
李大夫叹了口气：“腿是能接上，就是脑袋里有淤血。现在就看他能不能醒过来，那淤血能不能自己吸收了，要是吸收不了的话，就得开颅。”
王宝堂急得直搓手：“您可别吓唬我啊李大夫，求您一定要救救我儿子……”
李大夫板着脸说：“手术得赶紧做，费用交了没有？”
王宝堂攥着拳头说：“钱我自己想办法，您先救我儿子，钱我肯定会补上的！”
李大夫点了点头：“那行，你先把钱交了。”
王宝堂赶紧问：“得先交多少啊？”
李大夫说：“你先交两万块钱的押金。”
王宝堂急得直鞠躬：“李大夫，您赶紧安排手术，钱我肯定会补上的，绝不会赖账！”
李大夫摆了摆手：“行，我这就去给你安排。”
王宝堂嘴上这么应着，心里却直犯愁——上哪儿去整这两万块钱呢？找亲戚？还是找朋友？他翻出自己的电话本，拨了几个号码，刚一说“借钱”，那头就“咔”地一下挂了。
他厚着脸皮，东家借三百，西家凑五百，给人作揖下跪，总算是凑够了两万块钱交了费。手术做完之后，李大夫出来说：“看着情况，等他醒了之后恢复得好的话，淤血应该是能吸收的，就不用开颅了。”
王宝堂连声道谢：“谢谢谢谢，太谢谢您了李大夫！”
第二天上午十点多，小田的眼皮动了动，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。王宝堂赶紧凑了过去，声音发颤地问：“崽儿，怎么样了？疼不疼？头疼不疼？”
小田有气无力地说：“爸，我头有点晕……”
王宝堂红着眼圈说：“崽儿，是爸对不住你啊……”
小田歪着头瞅着他爸：“爸，你那左腿怎么使不上劲了？”
王宝堂拍着自己的大腿：“是爸没本事，才让你遭了这罪……”
小田想伸出手去拉他爸，可他的手软绵绵的：“爸，您别这样，您别自责……”
王宝堂抹着眼泪说：“崽儿，你才十六岁啊，就被打成了这个样子……你好好养着，等你的腿好了，爸一定给你报仇！你打小你妈就走了，爸知道你心里委屈，这些年爸拼了命地挣钱，可还是没本事……爸对不住你啊……”说着，他就使劲地拍打着自己的脸。
小田咬着牙，缓缓地抬起手，想去抓住他爸，可他的手指刚碰到衣角就滑了下来：“爸……您别这样……”
手机“叮铃铃”地响了起来，是张家强的号码。王宝堂接了起来：“喂？”
电话那头传来张家强的声音：“你找你那个战友借钱了没？超过三天一天就加一万，你赶紧去借！我跟你说，你要是借不来钱，你就别想消停！你儿子是不是在人民医院？我听说要交两万的住院费，你怎么不把钱给我送来？十万块钱，三天要是不到位，老子就去打断你儿子的胳膊腿！你赶紧给我送来，不然老子现在就上医院找你们去！”
王宝堂急得直冒汗：“你别来！你别来！你给我三天时间，我肯定能借到，成不成？”
“你赶紧的！”张家强说完“啪”地一声就挂了电话。
王宝堂蹲在墙角直叹气，心里七上八下的——勇哥会不会嫌他麻烦？以后这钱又该怎么还？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，他咬了咬牙，拨通了勇哥的电话：“小勇啊……”
电话那头传来勇哥的声音：“堂哥，怎么了？事儿办得怎么样了？什么时候来北京？”
王宝堂的声音发颤：“小勇，我暂时回不去了，出大事了。哥最后求你一回。”
勇哥问：“到底怎么回事？”
王宝堂急道：“你甭问了，再借我十万行不行？等我去了北京，我这条命都是你的，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！”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钟，一点动静都没有。王宝堂急得喊了起来：“小勇，哥是真的遇上大麻烦了！你求你别不说话！你借我这笔钱，我现在真的是走投无路了！你要是不借的话，我儿子就保不住了啊！我实在是太没本事了，我根本就不配当个爹……小勇，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了！”
勇哥叹了口气：“宝哥，我不是不帮你，你倒是先说说到底是怎么了？”
王宝堂几乎是哭着说的：“你甭问了，哥最后求你一回，行不行？”
勇哥说道：“堂哥，你告诉我，你现在在哪儿，我马上就让人把钱给你送过去！你要是着急的话，我现在就给你安排！”
我现在人就在松原这儿呢。
电话那头立刻应道：“那我这就叫人给你送过去，你告诉我具体送到什么地方？”
“松原人民医院三零二病房。”
勇哥一听这话，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：“你这是受伤了？是不是让人给揍了？”
“我真没什么大毛病，你就让他们直接来医院就行。要是能找个相熟的朋友送过来那是最好的，你记住，是三零二病房啊。”
“三零二，我知道了。”勇哥心里直犯嘀咕，感觉这事儿不太对劲，他赶紧又拨通了加代的电话：“加代啊……”
“哥，怎么了？”
“你赶紧联系一下你在长春的那个哥们儿赵三，让他马上到松原人民医院三零二病房，给我那个战友王宝堂送二十万现金过去。”
加代有点摸不着头脑：“哥，这是要随礼啊？”
“随什么礼，这是我战友急着用钱。我问他出了什么事儿，他也不肯说。我本想过去看看他，他也不让。我估计是遇上什么麻烦了，你让你那哥们儿去摸摸情况。”
“行，哥，我这就去问问。”
“快点儿给我弄清楚。”
“明白。”
加代挂了电话，立刻就打给了赵三：“三哥……”
“代哥，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？是想兄弟我啦？”
“三哥，你帮我办个事儿。”
“什么事儿，你直截了当地说。”
“松原你应该挺熟的吧？”
赵三乐了：“松原那地方我门儿清，离长春也就两个钟头的车程，近得很。怎么了？”
加代说：“在松原人民医院三零二病房，有个叫王宝堂的，现在急着用钱。你帮我给他送二十万过去，这钱回头我还给你。”
“代哥，你这话说得可就外道了，帮他花两个钱儿那算个什么事儿。”
“三哥，咱们这账得分清楚。”
“你扯什么呢？我指定得给他送到位，人家肯定是急得很呢。”
“对，是急得很。三哥，你赶紧去送，顺便帮我问问他伤到哪儿了，是怎么受的伤。我大哥问他，他死活都不肯说。现在我大哥都犹豫着要不要亲自过去看看了。”
“代哥，我在这社会上混了多少年了？这点事理儿我能不明白吗？”
“不是，三哥，你看完了之后回来跟我说一声，我好给我大哥汇报一下。”
“哪个大哥？想看就直接去呗，朋友受伤了还在这儿磨叽什么？”
“他这几天有点别的事儿，走不开。”
赵三追问道：“能有什么大事儿？至于这么着急吗？”
加代压低了声音说：“是勇哥的事儿，你难道不知道？”
赵三愣了一下，随即一拍大腿：“我这就去！代哥，我现在就出发！”
挂了电话，赵三冲着司机黄强喊道：“开那辆卡迪拉克，咱们去松原人民医院，给我开快点儿！”
路上，赵三一个劲儿地催促：“把油门踩紧了，给我开快点儿！”
黄强有些纳闷：“三哥，怎么这么着急啊？”
赵三瞪了他一眼：“让你开快点儿你就开，操那份闲心干什么？”
一个多小时之后，车子就到了松原人民医院。赵三叼着根雪茄下了车，他的大背头梳得油光水滑，一副墨镜架在鼻梁上，一件大风衣裹着身子，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，他径直就奔着住院部去了。他冲着一个护士招了招手：“哎，护士！”
护士走过来说：“大哥，医院里不让抽烟。”
赵三有些不耐烦地说：“老妹，我长春赵红林，道上都叫我赵三，你没听说过？”
护士摇了摇头：“没听说过。”
赵三撇了撇嘴：“你可真是孤陋寡闻！楼梯在哪儿？”
护士指了指：“就在这边，大哥。”
赵三和黄强顺着楼梯上了楼。
到了302病房门口，黄强“砰”地一下推开了门。赵三迈着大步子走了进去，他手一挥，问道：“我问一下，谁是王宝堂？”
王宝堂一看这阵仗，吓得直打哆嗦，他还以为是张家强派来的人，就缩在那儿不敢出声。赵三又喊了一声：“谁是宝堂？我问你们呢！”
病房里另外两个病人赶紧指着王宝堂说：“他！”
赵三上下打量着王宝堂：“你就是王宝堂？”
王宝堂哆哆嗦嗦地说：“是……是我。大哥，不是说好三天的吗？”
赵三瞪着眼睛说：“三天？什么三天？人家让我赶紧来，你说什么三天！”
王宝堂懵了：“大哥，是谁让你来的？”
“加代啊。”
王宝堂更懵了：“加代？加代是谁啊？”
赵三问：“你不是在四九城有朋友吗？”
王宝堂点了点头：“啊。”
“加代的大哥，勇哥。”
王宝堂猛地一拍脑门：“哦，原来你说的是小勇啊？我那个勇兄弟！”
赵三一怔：“勇弟？”
王宝堂点了点头：“对啊，我一直喊他勇弟。”
赵三这才反应过来：“你叫王宝堂是吧？”
王宝堂连忙应道：“对，我叫王宝堂。”赵三伸出手想要跟他握手：“大哥，你好！”王宝堂忙说别这么叫，喊小勇“勇弟”就行，赵三也跟着改口喊王宝堂“大哥”。
赵三把那二十万现金塞到了王宝堂的手里：“大哥，这二十万你先拿着，是我替勇哥给你送来的。我叫赵红林，是长春的，道上的人都叫我赵三，长春离这儿很近，你应该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吧？”
“不知道，你到底是干什么的？”
黄强插话道：“哎，他可是东北最大的蓝马，你难道不知道？”
赵三反手就给了黄强一巴掌：“你给我一边儿去！”然后转过头来跟王宝堂说：“我在长春那可是说一不二的，厉害得很，整个吉林都没人敢惹我。兄弟，你这是怎么整的？”
“没什么，就是跟人干了一架。你跟勇弟说一声，我在这儿养伤就行了。”
“兄弟，三哥跟你说，我在长春的社会上那可是老大，最讲究的就是一个义气。道上的人见了我都得抱拳喊一声三哥。你跟我说说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？三哥我最看不上的就是以强欺弱的，你有什么委屈就跟我说，三哥给你摆平！”
“兄弟，我这……”
赵三接着说：“你要是不想说也行，这二十万你拿着，是勇哥让我给你的。但是勇哥特意让我问一句，他非常关心你。他都直接给你送了二十万了，你怎么能不跟他说实话呢？”
王宝堂上下打量着赵三：“三哥，你比我大，我跟勇弟到底是什么关系，我也不太清楚。”
“我跟他可是铁哥们儿。你就直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吧。”
“三哥，那我求你个事儿，你帮我跟他们说说，我死都不怕，但别祸害我儿子。”
“跟谁说？到底是怎么回事儿？”
“我从一个叫张家强的那儿借了五万块钱……”王宝堂就把事情的前前后后都说了一遍。
赵三听完之后说：“原来是张家强啊？行，你先在这儿养伤，我回去看看。”
“三哥，这事儿你要是能办……”“你就别跟勇弟提了，我已经麻烦他不少了。你是长春的老大，张家强肯定怕你，你得帮帮我，以后我肯定会报答你的！”
赵三说：“这事儿我得跟勇弟说，他肯定得问。我先出去给他打个电话。”
说完，赵三和黄强就出了病房。黄强问：“三哥，这事儿咱们怎么整？”
赵三琢磨着：“我要是能给小勇把这事儿办妥了，他以后肯定会更看重我。”
“那倒是。”黄强应道。
赵三又有些犹豫：“但我要是搞不定那个张家强，那不就栽了面儿了？这小子在吉林社会上认识不少人，就说松原的那个高大平，就跟他铁磁儿。我看还是先跟加代说一声吧。”
赵三拨通了加代的电话：“代哥啊。”
“哎，三哥，怎么样了？什么情况？”加代问道。
“哎，代哥，我刚刚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半天，这事儿我本来是没打算跟你说的。”赵三摩挲着自己的裤腿，声音听起来有点发闷。
“这是怎么了？有什么事儿还瞒着我啊？”加代把手里的茶杯往茶几上重重一墩，身子往前探了探，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。
赵三搓了搓自己的后脖颈，解释道：“我最开始合计着，这点儿事儿犯不着去麻烦你，我自己就能把它搞定了，也省得你大老远地再跑一趟。可我又怕我自己把这事儿给办了，像是在勇哥跟前抢功劳似的，还显得你没搭把手，万一勇哥心里有了芥蒂那就不好了。所以啊，我就先没动那个张家强。”
加代一听，赶紧追问道：“哦？到底是个什么情况？你给我细细说说。”
“他儿子那条左腿让人给打折了。”赵三压低了声音说道。
“是勇哥的那个战友？”加代猛地直起了腰，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可不是嘛！他自己那脑袋也挨了不轻的打，这会儿还裹着纱布呢。”赵三掰着手指头补充道。
“我去！对方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？连勇哥的战友都敢动？这是不想活了？”加代一拍大腿，脸上腾起了一股子火气。
“我懂，我懂那是勇哥的老战友……”赵三把从王宝堂那儿打听到的所有细节，都一五一十地倒给了加代。加代听完之后点了点头：“行，我晓得了，我这就给勇哥通个气儿。”
“别别别，代哥，这事儿我能给它弄利索了。”赵三伸出手拦住他。
“你能弄个屁！”加代瞪了他一眼，说完“啪”地一下就挂了电话，然后手指头快速地拨着号码打给了勇哥：“勇哥啊。”
“哎？怎么这会儿才来电话？什么情况？”电话那头，勇哥的声音带着点急躁。
“哥，我先说好，你可甭急眼啊。”加代先铺垫了一句。
“怎么的？出人命了？”勇哥的声音拔高了，明显是紧张了。
“没没没，没那么严重。”加代连忙摆了摆手，好像对方能看见似的。
“那你赶紧说啊！真是急死个人了！”勇哥催促道。加代咽了口唾沫，说道：“是你那个战友，脑袋让人给打破了，不过不碍事，没住院，就包了层纱布。”
“脑袋打破了还叫不碍事？”勇哥提高了嗓门。
“哥，我还没说完呢，他那个儿子左腿让人给打折了。”加代赶紧又补了一句。
勇哥一听这话，当场就骂开了：“我艹！谁他妈干的？活腻歪了？”
“是松原那边混社会的一个主儿。”加代回答道。
勇哥又追问道：“具体是怎么回事儿？你给我讲清楚了。”加代就把赵三的话原样转述了一遍。勇哥听完之后咬着牙说：“加代，你赶紧去买飞长春的机票。把你那帮兄弟全都给我叫上，去机场候着，我随后就到。”
“得嘞得嘞，我这就去办。”加代应着。
挂了电话，勇哥又拨给了涛哥：“涛子。”
“哎，哥。”电话那头，涛哥的声音软趴趴的，像是刚睡醒。
勇哥一听就皱起了眉头：“你干什么呢？大白天的睡觉？”
“哥，你不是说下午没事儿嘛，我中午喝了点酒……”涛哥嘟囔道。
“喝什么酒！赶紧来我家接我，咱们去机场！”勇哥的语气十分强硬。
“行行行，哥，我这就起。”涛哥挂了电话，揉着眼睛嘀咕道：“这是怎么了？我怎么连大涛都不如了？”他边说着边套上了外套，往车库走去。
加代又打给了马三：“马三。”
“哎，哥。”马三应道。
“你赶紧把丁健、孟军、郭帅、冯刚都叫上，直接去机场集合。”加代命令道。
“明白，哥，我这就去打电话。”马三应下。
加代接着又拨给了沙刚：“沙刚，你现在立刻就去松原。”
“哥，怎么了？出什么事儿了？”沙刚有点懵。
“让你去你就去，别问那么多！”加代的语气很急。
“去去去，我就是问问。我这就出发。”沙刚挂了电话，把烟头一掐，发动了车子。
勇哥和加代带着人到了机场，走了特殊通道上了飞机。
到了长春，加代又给赵三打了电话：“三哥，你派几辆车来长春机场接我，勇哥也一块儿来了，抓紧点儿！”
赵三一听这话，立马就安排了三辆商务车，风风火火地往机场赶，接上一行人直奔松原。
到了松原，加代又给沙刚打了过去：“沙刚，你赶紧去松原人民医院。”
“哥，您这也太快了吧，我还没到地儿呢！”沙刚踩了一脚刹车。
“你磨蹭什么呢？”加代催促道。
“不是，哥，我寻思您得从四九城慢慢晃悠过来呢。我这就到，这就到。”沙刚挂了电话，又踩下了油门。
旁边的黄强咋舌道：“三哥，代哥这回是真急眼了。”
“黄强，你说加代厉不厉害？”赵三问。
“厉害，那是真有魄力！”黄强竖起了大拇指。
赵三却摇了摇头：“等会儿有他挨骂的时候呢，现在吹什么呢。”
一行人到了医院的302病房，涛哥伸手推开了门，勇哥站在门口没有动。只见王宝堂正趴在床边打着盹，他的儿子小田躺在病床上，左腿上还挂着牵引带。勇哥快走了两步，轻声喊道：“堂哥，堂哥！”
王宝堂猛地睁开了眼睛，惊得差点儿从椅子上摔了下去：“哎哟我去，小勇，你怎么来得这么快？”
“你这脑袋怎么样？没什么事儿吧？”勇哥死死地盯着他头上的纱布。
“我这脑袋倒没什么事儿，主要是我儿子。”王宝堂指了指病床上的小田。
勇哥凑到床前，关切地问道：“孩子，腿疼不疼？”
王宝堂推了推小田：“田子，快喊勇叔。”
“勇叔。”小田轻声叫了一句。
“哎，孩子，疼得厉害不？”勇哥又问道。
小田吸了吸鼻子：“刚被打的时候疼得直哭，现在吃了止疼片，好点了。”
勇哥又转过头来问王宝堂：“你那脑袋到底怎么样？”
王宝堂摆了摆手：“真不打紧。”
“堂哥，我给你打电话那会儿，你怎么不跟我说实话？”勇哥皱着眉头问道。
“小勇……”王宝堂刚一开口。
勇哥就提高了嗓门：“我问你话呢！你在电话里为什么瞒着我？”
“兄弟，我哪有那个脸说啊……”王宝堂红了眼眶，“我这么大岁数的人了，连自个儿的儿子都护不住，媳妇跑了，爹妈也都没了，我还有什么脸活啊？”
“你说什么胡话呢！不是还有我嘛！”勇哥拍着他的肩膀说道，“当年你替我扛事儿的时候，怎么不说没脸？那些情分我都记着呢！我一直都拿你当亲哥，你倒跟我外道了？我早就说过让你办完事儿就回四九城，你倒好，孩子让人打成了这个样子都不告诉我？你儿子跟我儿子有什么两样？”说着，勇哥的眼眶也红了。
小田一听这话，梗着脖子说道：“哎！你别骂我爸！有话好好说！”
王宝堂抬手就给了自己儿子后脑勺一巴掌：“你个臭小子！怎么跟长辈说话呢！勇弟，你别跟他一般见识。”
小田捂着头反驳道：“什么一般见识？我爸四十多岁的人了，又不欠你的！”勇哥没接他的话，转头对加代说：“你赶紧去换个单间，再找两个特护过来。”
加代一愣：“哥，这大半夜的上哪儿找特护啊？”
勇哥瞪了他一眼：“让你找你就去找，废话怎么那么多！”加代缩了缩脖子，不敢再吭声了。
门口的沙勇小声嘟囔道：“这谁啊？怎么这么跟代哥说话？那个孩子被打，我看是活该！”
沙刚一听就火了：“你瞎咧咧什么呢？没看见勇哥发火了？”
“他发火关代哥什么事儿？”沙勇不服气地说道。
沙刚抬手就扇了他后脑勺一下：“那是代哥的大哥！你给我老实点儿！”
“艹，你是我哥又不是我爹，管得也太宽了……”沙勇话还没说完，就又挨了一巴掌。
“你眼瞎啊？你看不出来这是什么情况？”沙刚急了。
沙勇捂着脑袋委屈地说：“我昨晚打了一宿的麻将，刚眯一会儿就被你一个电话给拽起来了，我能知道什么情况啊！”
赵三赶紧过来拉架：“得了得了，你们别吵了，我给你们说清楚里头那两个人是谁……”
沙勇不耐烦地打断道：“我管他是谁……”
这时加代从病房里走了出来，抬手喝止道：“都给我闭嘴！”
沙勇凑过去问道：“哥，他凭什么这么对你？”
“你给我消停会儿！三哥，你过来。”加代招了招手。
“哎，代哥。”赵三小跑着过来了。
加代压低了声音问道：“那个动手的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叫张家强。”赵三回答道。
“是松原道上混的？”加代眯起了眼睛。
“对，是在松原挺横的一个主儿。”赵三点头道。
得嘞，我晓得了。
加代转过身回了病房，凑到勇哥跟前说道：“勇哥，我刚把那事儿给摸清楚啦。”
勇哥猛地一怔，瞪着眼睛问道：“什么？我让你去打听什么了？”
加代咧嘴笑着说：“哥，您是没交代我，但我不得主动去探探底嘛。”
勇哥皱着眉头问道：“那你都问出什么了？”
加代往前凑了凑：“打人的那个小子叫张家强。”
勇哥眼睛一瞪，嘴一撇：“这还需要你去问？你堂哥早就跟我念叨过了。”
加代挠了挠头：“哎，我还寻思着您不知道呢。哥，那咱们怎么收拾他？是直接把他给废了，还是怎么整？要不我干脆就把他给整到火葬场去？”
勇哥一拍床沿：“送什么火葬场！”
加代委屈巴巴地说：“哥，您这是怎么了？我怎么干什么都不对呗？”
勇哥翻了个白眼：“尽说些没边儿的！你堂哥都说了，要点钱就算了。你要是真把人给烧了，你家是开着火葬场的啊？”
加代刚要辩解：“不是，哥……”他话还没说完，又补了一句，“我一铁子正好就开着火葬场呢。”
王宝堂摆了摆手：“兄弟，我明白，你这些兄弟都好使对吧？”
加代忙点头：“那可不咋的，堂哥，您有什么吩咐尽管支使。”
王宝堂叹了口气：“你可别把那个张家强往死里弄。我的老家根儿就在这儿，亲戚朋友都还住在这地儿呢。要是真把他打出个三长两短……”
加代拍着胸脯说：“我收拾他，他保准不敢再找您的麻烦。”
王宝堂摇了摇头：“兄弟，揍他一顿能怎么样？我想要点实实在在的。实在不行就要点钱，我也就不在这儿待着了。”
勇哥接口道：“就听你堂哥的，跟他要点钱。等钱到了手，再揍他一顿，也让他记点教训。”
加代应道：“勇哥，我懂了。”
加代扭过头冲着三哥喊道：“三哥。”
赵三应了一声：“哎，代哥。”
加代说道：“你给他挂个电话，把他约出来唠唠。我就不亲自去找他了。”
赵三愣了一下：“这是什么意思啊？”
加代直截了当地说道：“要钱。”
赵三笑了：“哎，要钱也行。要说要钱这事儿，你三哥我可是最在行的了。要说动刀动枪的，我劝你还是少来，谁也没那个杀人执照。”
加代有些不耐烦地说：“你赶紧打电话吧。三哥，你怎么这么墨迹？”
赵三掏出手机拨了过去：“喂，是家强不？”
电话那头传来张家强的声音：“你是哪位啊？”
赵三说道：“我是长春的赵红林，赵三。”
张家强笑着说：“三哥啊，您这大忙人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？”
赵三问道：“你这会儿在哪儿呢？”
张家强说：“我没事儿，正琢磨着去洗个澡呢。三哥，怎么了？”
赵三问道：“有个叫王宝堂的，你认识不？”
张家强应道：“认识。三哥，您这是要给他撑腰啊？”
赵三说道：“中午一块吃个饭？这事儿我想跟你唠唠。”
张家强问道：“什么事儿？是宝堂欠钱那事儿？”
赵三说道：“没错。”
张家强问道：“三哥，您这是要给我钱？”
赵三说道：“你要是想把这事儿了了，给我八万就行。”
张家强说道：“成，我给钱，我现在就去拿，中不？中午咱们找个地方见面？”
赵三说道：“行，那你过来。我就在喜乐汇洗浴呢，旁边就是饭店，老板跟我很熟。咱们就在那儿唠，二楼的VIP888包厢。”
张家强응：“行，我11点到。”
挂了电话，张家强嘟囔道：“我艹。这王宝堂可以啊，还能找着赵三给他撑场子。”
旁边那个小汉奸撇了撇嘴：“赵三算个屁啊？他不就是个跑腿的！”
张家强说道：“我去，人家怎么说也是道上混的大哥。”
小汉奸嗤笑道：“大哥个屁，他又不打架。强哥，他就是个拉皮条的。”
张家强说道：“但是他手底下不也有一帮兄弟吗？”
小汉奸翻了个白眼：“他兄弟再多，我可比他们狠多了，谁会在乎他有多少人。强哥，在松原，我保准不让他占到便宜。”
张家强想了想：“你也别闹得太僵了。毕竟他在长春也还是有两下子的，人脉也广，多少还是得给点面子。你们都带点家伙去，小心别吃瘪了。”
小汉奸不屑地说：“我去，赵三那个小舅子王志，外号叫小疯狗的，早就不跟他混了。还有那个方片，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。就赵三身边那几个货，谁他妈敢拼命啊？谁是真有本事的？全都是墙头草。”
张家强摆了摆手：“得嘞，咱们先去看看情况再说。实在不行，就收他五万，也算是给他个面子，长春离松原也不远。”
小汉奸应道：“行，就这么办。”
中午10点半，勇哥坐不住了，他一拍桌子：“堂哥，我倒要看看那个小子能有多横，今天我非得给您出这口气不可。加代，这事儿你要是办不利索了，有你好看的！”说完一挥手，“走！”
我们分两辆车出发，勇哥和王宝堂坐一辆，我跟丁健、冯刚、孟军挤在另一辆。
路上，我跟他们说：“勇哥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吧？今天得让那个小子见点红。”
到了饭店，张家强那帮人已经在二楼的VIP888包厢里坐着了。
我们刚一进门，楼上就有人喊道：“强哥，赵三他们到了！”
张家强站起身来，皮笑肉不笑地说：“三哥、宝堂，你们可算是来了。宝堂，你挺有能耐啊，找了这么多人来。这几位都是谁啊？”说着，他的眼神就往我们这边扫了过来。
勇哥和我们都没理他，丁健他们一出现，张家强明显一怔，忙说：“坐，都坐。”
赵三招呼大家坐好，对张家强说：“家强，咱们有话直说。”
张家强抓着赵三的手，装得挺热乎地说：“三哥，这些兄弟看着都面生啊。”
赵三没接他的话，直接就入了主题：“咱们聊正事儿。”
张家强打着哈哈说：“三哥，您不说我也知道您来是干什么的。咱们都是吉林出来的，您在我这儿指定有面子。您不用说，我保准让您满意。”
赵三乐了：“嘿，家强，你现在这么会来事儿了？我想什么你都知道？”
张家强伸出了五根手指，赵三还以为他要给50万呢。
结果张家强说：“宝堂，那天晚上是我不对，喝多了。但是你儿子骂我，我那些兄弟都在场，你说我能不揍他吗？说真的，我现在这脾气算是好的了，要是搁在以前，你们爷俩能走出这门？开玩笑呢。之前还欠我十万，现在给五万就行了。”
“那五万就给孩子看病用。”赵三疑惑地看着张家强，“家强，你是说只要五万？”
张家强反问道：“不然呢？”
勇哥气得脸都涨红了，破口大骂：“你个小兔崽子，你算老几啊？”
张家强也急了：“哎，你怎么开口就骂人呢？你骂谁呢？”
加代指着张家强说：“就骂你，小兔崽子！”
赵三赶紧打圆场：“代哥，你别这样……”
但勇哥打断了他：“你别说话！”他伸出了两根手指，“我给你个价，二百万，给王宝堂。少一分钱，你都别想走。”
张家强冷笑道：“三哥，您这交的是什么朋友？怎么这么不懂规矩？他以为他是谁啊？算老几啊？”
加代又指着张家强说道：“小兔崽子，我哥说二百万，你是不是聋了？”
张家强摇了摇头：“兄弟，你是不是发烧了？我凭什么要给你们二百万？你问问宝堂，我给他二百万，他敢不敢要？他以后还想不想在松原混了？”
他看向宝堂：“宝堂，我给你二百万，你要吗？”
宝堂缩了缩脖子：“兄弟，我……”
勇哥拍了拍他：“别怕。”他瞪着张家强：“你要是不给，就瞧瞧我能不能饶了你。”
张家强不屑地说：“你吹牛也不打个草稿？在松原，还有人能弄得了我？三哥，我本来是挺给您面子的，可你们这么搞，我看是没必要再谈了。你们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。这样，我还有事，就先走了。”
他刚直起身子，就打算抬腿往外走。
可加代只是那么轻轻地抬了一下眼皮，冯刚就立刻从沙刚手里抢过了那支五连发猎枪，枪口“咔”地一声顶住了张家强的胸口，他脖子梗得老直，喝道：“小兔崽子！你给我坐回去！你要是敢动一根汗毛试试？”
张家强当场就愣住了，眼珠子瞪得溜圆：“兄弟，您是哪位啊？咱们哥俩往日无冤，近日无仇的，我可不想把事儿给闹大了。我看你们连赵三哥都请来了，也知道你们不是好惹的主儿。可你们这么搞，真的合适吗？”
“你们都好好琢磨琢磨，为了一个王宝堂跟我翻脸，到底值不值得？你们能把我怎么样？今天我就把话撂在这儿，你们要是敢动我一下，回头我铁定去找王宝堂他们爷俩算账。你们要是不信？咱们就走着瞧！”张家强这话刚一落音，勇哥的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就沉了下来。
勇哥猛地一拍桌子，吼得天花板都直颤：“加代！”冯刚“蹭”地一下蹿了出来，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：“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弄死你？”王宝堂一看这苗头不对，赶紧拽了拽勇哥的胳膊：“勇兄弟，你消消气儿……”
张家强撇了撇嘴，脖子一歪：“你吓唬谁呢？”他边上那两个跟着来的“汉奸”和另一个小子，立马就掏出了五连发，枪口冲着天花板晃了晃：“都别动啊！咱们手里都有家伙，谁都讨不着好！”
冯刚一步就跨到了他俩跟前，手指戳着那冰冷的枪管子：“你把家伙给我放下！你没听见啊？”那两个年轻人压根儿就没当回事，还嬉皮笑脸的。冯刚瞬间就炸了，脖子上的青筋直蹦：“你不扔是吧？来，你往这儿打！”
他伸出手“啪”地一下抢过了“汉奸”手里的那支五连发，枪托直接就顶在了自己的脑门上，他瞪着眼睛喊道：“你有本事就崩啊！”
张家强的额角直冒冷汗，声音都有些发颤了：“兄弟，差不多得了啊！我这是看在赵三的面儿上才忍着你们的，你们别再往上逼我了。要是真把我给逼急眼了，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“怎么着？你不敢崩我？”冯刚挑着眉毛挑衅道，他的手指头直戳着枪栓。“汉奸”急得直搓手：“哥，你别这样……”他话还没说完，冯刚就抄起旁边的一根木棍，“咚”地一声砸在了他的后背上，“汉奸”“哎呦”一声就瘫在了地上，王宝堂吓得“妈呀”叫了一嗓子。
冯刚又转过身来，盯着另一个小子，木棍往他胸口一顶：“来啊，你崩我！你要是不崩的话，我可就要崩你了。”那个小子手哆哆嗦嗦地抓着枪，连扳机都抠不利索了。冯刚开始倒数，声音跟敲钟似的：“三……二……一！”
他看那个小子还是没动静，就冷笑了一声：“让你崩你不崩，那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。”说完，他照着那个小子的膝盖就是一棍，疼得他蜷成了一只虾米。
接着，冯刚扭头冲着张家强的其他兄弟一瞪眼：“都给我滚！”那帮人吓得跟耗子见了猫似的，推推搡搡地全都跑得没影了。最后，冯刚把枪口对准了张家强，歪着脑袋问道：“该你了。你身上带家伙了没？”
“没……没带。”张家强缩着脖子，脑门儿上全都是汗。
冯刚回头看了看勇哥，下巴一抬：“哥，怎么整？是直接废了他？您只要说一句话，我立马就动手。”加代戳了戳勇哥的胳膊：“要不就直接让他掏钱吧？痛快点。哥，您看呢？”
勇哥跷着二郎腿，跟个没事儿人似的：“那就让他掏钱吧。”
加代“啧”了一声：“要不是我大哥开了口，今天非得让你见点红不可。行，你给200万，这事儿就算了了。”
张家强刚要说话：“兄弟，这……”他话头还没起，冯刚就抄起木棍，“唰”地一下扫向了他的裤裆，虽然没正着，但飞溅起来的沙粒还是蹭到了他的敏感部位。张家强疼得原地蹦高，捂着裤裆直咧嘴。
加代抱臂冷笑道：“刚才我都说了，给200万就不揍你，怎么着？你为了钱连命都不要了？”
张家强疼得直抽抽，哭丧着脸说：“哥，你们送我上医院成不成？我觉着我的蛋好像坏了……”
“你先把那200万给我！你要是不给的话，我就换个地方再扎你一刀，让你当个太监。”加代咬着后槽牙威胁道。
“可……可我真没那么多钱啊。”张家强哆嗦得跟筛糠似的。
加代冲着丁健、孟军一摆手：“你们把他拖下楼。”然后又转头跟其他人说：“你们留在这儿看着勇哥，我去去就回。”
赵三凑了过来，搓着手说：“代哥，我跟你一块儿去瞅瞅？”
加代点了点头：“行啊。”
丁健和冯刚架着张家强下了楼，直接就把他塞进了车里。加代盯着他：“你到底给不给钱？”
“哥，我真没有啊……”张家强疼得直哼哼，眼泪都出来了。
加代给丁健使了个眼色，丁健“唰”地一下抽出了后腰的匕首，“噗”地一声就扎进了张家强的膝盖，还拧了两圈。张家强“嗷”地一声惨叫，疼得直蹬腿。丁健掐着他的脖子问道：“你到底有没有钱？”
张家强哆哆嗦嗦地摸出了一张银行卡：“这……这里有80万。”
“还差120万！”加代皱着眉头，不耐烦地敲了敲车窗。
“真没了哥，真的是没了……”张家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加代一挥手：“送医院。”
到了医院，加代揪着张家强的衣领：“钱到底有没有？”
“哥，我真的是倾家荡产了……”张家强的脸色惨白，快要哭晕过去了。
加代抢过丁健的匕首，“噗”地一下捅进了他的肚子，他看着冒血的伤口，语气冷得跟冰碴子似的：“你听好了，最多20分钟，血淌干了你就凉了。你把那120万拿来，我就送你进手术室；你要是不给的话，就在这儿躺着吧。”张家强急得直拽他的袖子：“要不我打电话借钱？我现在就打！”
“成啊，你打吧。钱直接打到我的卡上，卡号我给你。”加代把手机掏了出来，把卡号亮给了他看。
张家强赶紧拨通了高大平的电话，声音直发抖：“大平啊，兄弟我出事儿了……”
“家强？怎么了这是？”高大平在那头急得直喊。
“你听着，我发个账号给你，你赶紧转120万过来，我急着用钱！”张家强疼得直抽气。
高大平一听这数额这么大，也慌了：“家强，到底是怎么回事儿？你……”
“你别问了！你赶紧转！我快撑不住了！”张家强疼得直哼哼。
“好好好，我这就去转！”高大平也急了。
张家强瘫在椅子上，惨白着脸跟加代说：“哥，钱马上就到，能不能先送我进手术室不？我觉着我快不行了……”
加代瞥了他一眼，冲着护士挥了挥手：“送进去。但是在手术室门口给我守着，钱要是不到账，就别让他活着出来。”
好在张家强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，加代手机“叮”地响了一声——120万到账了。加代看了眼手机，把卡往他兜里一塞：“算你走运，钱到了，我就不动你了。但是下回要是再敢找我兄弟的麻烦，我铁定让你见血，你听明白了没有？”
张家强疼得直点头：“哥，我再也不敢了，真的是不敢了……”
“滚吧！”加代一挥手，就带着人走了。
路上，赵三搓着手，有点担心地问：“加代，这事儿不会闹大了吧？”
加代咧嘴一笑：“你怕什么？要不你先回去，我再找人来收拾尾巴？”
赵三一听这话，赶紧摇了摇头：“那还是算了吧，我跟你一块儿吧。”
他们刚走没多久，张家强的合伙人高大平就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医院的病房，他攥着拳头喊道：“家强！谁把你打成这个样子的？”
张家强疼得直抽气：“我碰着一伙社会人了，赵三带的头儿，把我给收拾了一顿。”
“钱也给他们了？”高大平咬着牙问道。
“嗯……全都给了……”张家强蔫头耷脑的。
高大平“啪”地一下拍在了床头柜上：“这也太嚣张了！你等着，我这就去找赵三算账去！”说完，他就拨通了赵三的电话，吼得手机直响：“赵三！你什么意思？你带人打家强？你等着，我马上就过去！”
赵三一听是高大平，就把手机直接塞给了加代：“哎，找你的。”
加代接过电话，语气跟冰一样：“是我打的，怎么着？”“我他妈弄死你！”
“哈，你来啊。我现在就在喜乐会洗浴，你过来，咱们比划比划，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。”
“行啊！在松原的地界儿上你敢这么跟我说话？你给我等着，我马上就到，你别想跑！”
加代冷笑道：“我要是跑了，我是你儿子。你要是不来的话，你就是我儿子。”
“你等着！”电话“啪”地一下挂断了，高大平冲着屋里喊道：“大龙！你赶紧把兄弟们都给我叫上！”
“哎！”大龙应了一声，转身就去召集人了。
加代也不含糊，他冲着楼下喊道：“都给我下来！”然后又转头跟赵三说：“三哥，你把家伙都留下。你要是怕事儿的话，就先走，我不怪你。”
赵三皱着眉直挠头：“哎，加代，你要是不怪我的话……我这边确实是有点事儿，勇哥那儿我也不好交代……”
“今儿个不想见阎王的都给我凑过来！黄强、黄亮、党力、吴立新，你们几个要是不卖力，等回了头老子打断你们的腿！”说话的汉子咬着后槽牙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，手背的青筋直蹦跶。
“得嘞三哥，听您的！”几个小弟缩着脖子，声音发颤地应了一声。
再看加代那边，七八十号人麻溜地排成两列，一个个攥着家伙事儿繃着脸，活像一堵黑黢黢的人墙。没多大一会儿，高大平带着六七十号人风风火火地赶到，一下车就把外套往地上一摔，叉着腰冲赵三嚷嚷：“赵三你他妈活腻歪了是吧？
敢动张家强？还从他那儿卷走二百万？今天你掏五百万出来，老子就放你一马，要不然明年这时候就是你头七！”
赵三往后缩了半步，赶紧把加代往前推：“哥，这事儿跟我可没关系，这位是我代哥，有话您跟他说。”
加代往前跨了一步，拇指勾着裤腰带，眼神跟刀子似的：“兄弟怎么称呼？”
“老子高大平，松原混的！”高大平扯着嗓子喊，金链子在脖子上晃得叮当响。
“张家强是你兄弟？”加代歪了歪头。
“那他妈能假吗？”高大平翻了个白眼。
加代冷笑一声：“他把我兄弟儿子腿砸折了，还把我兄弟往死里打，欠五万要十六万，这种人我不该揍？你要是懂事儿就赶紧滚，我懒得跟你结仇。要是想出头……”他指了指边上躺得跟虾米似的张家强，“你瞅瞅他现在啥德行！”
高大平脸瞬间涨得通红，脖子上的青筋突突跳：“吓唬谁呢？张家强那是带的人少！他能跟我比？我手下大龙、大力哪个不是能打十个的主儿？”
加代把外套一甩，露出胳膊上的刺青：“合着你是不服？”
“不服！”高大平扯着嗓子吼，唾沫星子直飞。
“那就甭废话了！”加代手一挥，“兄弟们上！”
丁健叼着烟把外套一甩，第一个拎着五连发往前窜，孟军、冯刚、郭帅跟着就冲，五连发“哐哐”的响成一片，火星子直冒。高大平气得直跺脚，抬手就是一嗓子：“都给我上！照死里打！”两边人隔着三四十米，呼啦啦就往上冲。
等两拨人离得就剩十五六米，好些人开始打退堂鼓，毕竟再往前一步就是五连发的枪子儿。可丁健跟郭帅跟吃了熊心豹子胆似的，一左一右咬牙往前挤。
那边大龙、大力也红着眼往前冲，结果丁健抬手就是一响子，大力“哎呦”一声直接栽地上。大龙急了眼，抄着家伙就扑丁健，孟军“砰”的一下打在他肩膀上，五连发“当啷”掉地上。
高大平看手下倒了俩，急得直蹦高：“我操你们祖宗！这群小兔崽子下死手啊！”边喊边端着五連發冲孟军，冯刚瞅准机会，“砰”的一声打在他肩膀上，血“唰”的就渗出来了。
这一架打完，两边都挂了彩，高大平那边更惨。他手下一个小弟扶着他往车上拖，急得直哭：“哥快撤！这帮人太他妈狠了！”说完一脚油门儿就蹿没影了。加代看他们跑远，挥了挥手：“别追了，穷寇莫追！”带着人也撤了。
高大平在去医院的车上疼得直抽抽，赶紧给张家强打电话：“家强啊！我让人干翻了，正往医院送呢！你赶紧找你那个阿sir副经理，别让他们跑了！”
张家强在电话那头急得直拍大腿：“啥？你也受伤了？我这就打！”说完“啪”的挂了电话，拨了副经理的号，“哥啊，吉林来的赵三带帮人在松原把我跟大平都揍了，您得赶紧抓人啊！”
副经理在那头惊得杯子都掉了：“这么狂？把你们俩都干了？行，我这就派兄弟过去！”
这边赵三跟头苍蝇似的找到加代，脑门儿直冒汗：“代哥，出事了！咱得赶紧找关系！张家强跟松原阿sir副经理铁得穿一条裤子，一会儿阿sir来了，您要是临时找勇哥，他得骂死您！难不成您想让涛哥亮本本？”
加代斜了他一眼：“涛哥亮本本那就是勇哥亲自出马了，合着我除了大哥就不认识人了？”
赵三急得直搓手：“您认识的人多您快动啊，别指望我给您擦屁股！”
“慌什么？”加代掏出手机，“我心里有数。”边说边拨电话，“喂成哥？”
“哎代哥，啥事？”电话那头传来成哥的声音。
加代直入主题：“成哥，帮我联系下大志。”
“咋了这是？”成哥有点懵。
“我在松原跟两拨地头蛇干仗了，对方有人受伤。你让大志找找松原的关系，说和说和别追究了。”加代说得简短。
成哥一听乐了：“加代啊加代，咋一到东北就怂了？在上海那会儿多牛逼，现在阳哥罩不住了，跑我这儿找帮忙来了？”
加代一拍旁边站着的勇哥：“勇哥的事儿？喏，勇哥这不就在这儿嘛！”
杜成一听赶紧改了口：“哎呦您早说啊！我这就打！”
加代耸了耸肩：“你又没问，我哪知道说？”
“得得得，不扯了。那俩人叫啥？”
“张家强跟高大平。”
“记着了。”杜成立马拨大志电话，“志哥，我杜成！”
“杜成啊，啥事？”
“你认不认识吉林省阿sir公司经理？”
“啥意思？”
“你给他打个电话，说加代在松原把张家强、高大平打了，这俩人跟松原阿sir副经理关系好。你让那边别追究了。”
“杜成你喝多了？打人就想不追究？早说过别跟加代混，天天惹事儿！他不是牛吗？小勇不是他哥吗？让小勇摆平去！”
杜成嘿嘿一笑：“志哥，你要不管，我可让勇哥亲自出马了。加代是不想麻烦勇哥。你要把这事儿办了，回头我跟勇哥说是你解决的，你们关系不得更铁？我这是为你好，给你当中间人呢。你要不办我挂了啊。”
“别别别！”大志赶紧喊，“哥给你办！成弟，哥还得谢你呢，我这就打。”说完立马拨省阿sir经理电话，“大哥，我大志。”
“老弟啊，我正开会呢，一会儿回你行不？”
“别等了，急事儿！”
“这么急？”
“特别急！”
“行你说。”
“松原有个张家强、高大平，您认识不？”
“不认识啊。”
“您跟松原市公司说一声，把这事儿平了。”
“这俩是哪家的？抢你生意了？”
“我哪知道啊。”
“不是，你就说管不管吧？”
“真不是抢生意，就混社会的。”
我们这边有个老板，打算去松原投资一个大型的度假山庄项目，结果刚过去就遇到了一帮当地人，非要缠着收什么保护费，还放话说不交钱就别想开业。
我一听这哪行啊，就赶紧联系了几个道上的兄弟过去帮忙，把那拨捣乱的人好好地收拾了一顿。
对方问道：“你们这事儿，应该是属于正当防卫吧？”
我连忙应道：“可不是嘛，就是正当防卫那么回事儿。”
对方沉吟了一下说：“行，我跟那边打声招呼去。你们自己没吃什么亏吧？”
大志赶紧补充道：“现在两边的人都躺在医院里呢，没一个能下床的。”
对方又问：“那你还找他们干什么？”
大志解释说：“不是我找他们，是他们反过来要找我们的麻烦。”
对方说：“那行，我给松原公安那边打个电话，跟他们说一声这事儿。”
大志应了一声“行”，就把电话给挂了。
吉林公安的负责人立刻拨通了松原公安局的电话：“喂，是松原公安局吗？”
电话那头的人连忙应道：“是嘞，领导，您好。”
负责人开门见山地说：“我跟你说个事儿啊。”
“您说，您说，我听着呢。”
“四九城那边有个大老板，打算在你们松原投资一个水上度假村的项目，还顺带着要建一个水上美食城。”
松原的公安负责人一听就懵了：“这事儿……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说过啊？”
“你能知道个什么？这种级别的大项目，都是得跟政府那边直接对接的，人家这次投的可是整整20个亿！”
“哎呦我的妈呀，20个亿啊！”
“这个项目现在省里都直接跟进着呢。我听说你们松原有一帮混社会的，为了收保护费，竟然把投资商给打了，还威胁人家别来投资，这不是严重影响你们当地的经济发展嘛？”
“那肯定是有影响啊。”
“你说说，这性质是不是特别的恶劣？”
“恶劣透了！简直是无法无天！”
吉林的负责人继续说道：“投资商的保安在正当防卫的时候，把对方给打伤了。”
“哎领导，我觉着您这话说的，好像不太对劲啊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不能说是‘打伤’，得换个说法才行。”
“那你觉得怎么说才合适？”
“得说是在保护自身生命财产安全的时候，把对方给成功击退了。”
“哦对，说的对，就是这么个事儿，具体伤没伤到人我也不太清楚。你赶紧把这事儿给处理利索了。”
“明白，领导，我心里有数，您就放心吧。”
“抓紧时间办啊，我替我的朋友谢谢你了。”
“您放心。”松原的负责人说完，就挂了电话。
大志为了在勇哥面前显摆自己的本事，连忙拨通了勇哥的电话：“喂，勇弟，我是大志啊。”
勇哥接起电话问道：“怎么回事儿啊？”
大志赶紧邀功道：“勇弟，你赶紧从松原回来吧，什么事儿都没了，我都给你摆平了。”
勇哥听得有点迷糊：“什么事儿你给我处理了？”
“你们之前遇上的那点麻烦，我都给你搞定了。”
勇哥的语气里带了点生气：“谁让你插手的？我自己能解决。”
大志慌忙解释道：“不是，勇弟，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。我这两天也在这边待着呢，等你回四九城了跟我说一声，我请你下馆子，怎么样？”
勇哥直接回绝道：“不用，挂了。”说完就把电话给挂了。
赵三在旁边看着，心里直犯嘀咕：这勇哥是真厉害啊，连大志都敢这么不给面子。
勇哥转过头来，盯着加代，语气有点冲：“谁让你去找杜成的？”
加代有点发慌：“哥，咱们在那边不是没什么熟人嘛。”
勇哥瞪了他一眼：“没熟人怎么了？没这层关系我就收拾不了他了？赵三，他背后的关系到底是谁？”
赵三连忙说道：“他背后的关系是公安的那个副经理。”
勇哥一摆手：“走，咱们去松原公安局。”
到了松原公安局，涛哥掏出自己的工作证一亮，说道：“找你们的副经理。”
门口的门卫一看，连忙说道：“我带你们去。”
到了副经理的办公室门口，涛哥直接推门就进去了。副经理抬头一看，脸上有点不快：“你们是谁啊？连门都不敲一声，懂不懂规矩？”
涛哥又把自己的工作证一亮，那个副经理一下子就愣住了，赶紧站起来立正敬礼：“领导！”
涛哥拉过一把椅子，勇哥坐下后问道：“你知道我是谁不？”
副经理老实地说：“不清楚。”
“我是小勇。”
副经理有点惊讶，应了一声：“哦。”
勇哥接着问道：“你就是那个张家强的保护伞吧？”
副经理连忙摆手：“我……我不是。”
“那人家怎么都说是你？”
副经理慌忙解释道：“领导，这可能是因为我平时的工作做得太好了，所以招来了别人的嫉妒。”
勇哥挑了下眉毛：“是吗？”
副经理连忙点头：“肯定是这样的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？”
“那个张家强现在还在医院里，你把他带回来问问情况。”
副经理连忙说道：“是，我亲自带人去。”
“我等你这边的结果。”
副经理应了一声“行”，就亲自带着人去医院了。
到了医院，副经理来到了张家强的病房。张家强看到他，赶紧说道：“哥，你怎么亲自来了？你派个人把他抓了不就完了吗？”
“抓谁？我他妈要抓的就是你！”
“啊？哥，怎么要抓我啊？”
“你得罪了谁，你心里没点数吗？”
“不就是四九城来的那帮混子嘛。”
“什么混子？你赶紧打电话过去给人家赔礼道歉，要不然你就等着坐牢吧。你赶紧把事儿解决了，别让我跟着你一块儿麻烦。”
“哥，我知道了。”
张家强连忙给赵三打了个电话：“三哥，我是家强。”
“怎么了，你找我有什么事儿？”
“三哥，咱们商量商量？”
“商量什么？”
“三哥，您别跟我计较了行不？我现在知道天高地厚了，是真的怕了。我们错了，我们彻底服了。”
“哟，现在知道你三哥厉害了？知道你三哥有本事了？”
“知道了三哥，我这次绝对是长记性了。”
“那你以后跟我说话还敢没大没小的不？”
“不敢了，肯定不敢了。我真的是知道错了。”
赵三冷着脸说：“就只是嘴上服软？”
“三哥，我赔钱，我赔钱还不行吗？”
“你赔多少？”
“三哥，您说个数。”
赵三一时也拿不定主意，转头问加代：“代哥，让他赔多少合适？”
加代直接说道：“再让他拿200万出来。”
赵三对着电话里说：“你再往那张卡里打200万。”
“行，没问题。”
很快，张家强就往那张卡里打了200万。加代拿到钱之后，把其中的200万给了王宝堂，剩下的100万给了赵三，另外100万给了沙刚沙勇。
勇哥带着小田去了四九城治病，经过几个月的治疗，小田的腿基本上就好了。
王宝堂不想留在四九城，也不敢再回松原了，加代跟赵三说了一声，王宝堂就在长春开了一个自己的修理厂。
他的手艺好，技术高，修理厂的生意特别好，后来又开了好几家分店。
张家强和王大平到处打听，最后也知道了勇哥的背景，从此以后再也不敢去找王宝堂的麻烦了。